Cozy Boys：居酒屋消失之谜

作者：笛吹太郎

第一卷 居酒屋消失之谜

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

图源：风来の喵助

录入：微光一梦

「所以说，我觉得舒逸推理（cozy mystery）的本质就是回归原点。」

咖啡店「漫步（Amble）」的店内，这个月也展开了热烈的讨论。

这场热切的讨论名为「Cozy Boys的聚会」——在旧书店和咖啡店汇聚的荻洼，出版相关业者们在茶和蛋糕的环绕下，畅谈推理小说。聚会的规则有二：尽情说作品坏话，只是不可说人的坏话。话虽如此，后者规则经常被打破。

作家、旧书店店主、同好杂志的主编，还有像在下——夏川司这样的编辑，我们站在各自的立场，同时也是与小说有关的当事人兼爱好者，在自身也喜欢小说的店长好意之下，每个月包下店内深处的圆桌举行聚会。

「回归原点，」只见评论家兼伊佐山旧书店的第二代老板，伊佐山春岳重复自己的主张。今天的他依旧顶着一张马脸。「也就是意图回归古典解谜小说的姿态。」

「你是说，像茶或料理食谱，或工作的描写等，这些都不重要吗？」

我反问伊佐山。身为出版这类书籍的一员，可不能听过就算。

「说不重要是不太准确，不过这些都是类型进化的过程中，附加上去的要素。」

伊佐山倾杯啜饮锡兰红茶。

「格莱姆斯（Martha Grimes）和麦克劳德（Charlotte MacLeod）的登场，确立了舒逸推理的概念。那就是对克莉丝蒂（Agatha Christie）作品风格的憧憬，或者说是对于应当重返怀抱的故乡——黄金时代的回归运动。」

「不过，这个说法未免太简略。」

「简单有什么不好。」

「说起来，福来先生怎么了？讲到这种话题，他向来马上就会加入战局。」

身为聚会主召，同时也是同好杂志《COZY》干部的歌村由佳理这么说。今日的她一如往常地容光焕发。她是一位凡事都落落大方的人，同时也是聚会发起人。我曾经问过她，为何有她在，聚会还是用「Boys」命名，被她用一句「因为我喜欢海滩男孩呀」随口带过。听到她的疑问，我出声回答。

「他有联络，说会晚点到。」

「毕竟昨天星期五嘛。说不定他放飞自我喝过头，肝脏终于爆了。」

小说家福来晶一嗜甜，同时是重度的贪杯者。「挺有可能的。」我点头应和后没一会，门铃就匡啷啷地响起，话题人物走进店内。

「欢迎啊，您来得可真早。」

面对伊佐山的挖苦，福来只是从黑框眼镜后瞪了一眼，粗鲁地说了声「抱歉迟到了」。不知怎地，他脸色有点差。

「是没差啦，不过我们还以为你的肝脏终于爆了。」

「肝脏？」福来一脸惊愕。「不，我的肝脏并没有爆。」

福来回答得一本正经，看上去有点缺乏余裕。神情也闷闷不乐。

他的口气中，带着一点过熟柿子的气味。店长茶畑悄无声息地走上前，留下装着水的玻璃杯，以及据说可以治宿醉，加了酸梅的番茶——观察入微，体贴周到。在众人口中，曾经是超一流饭店的门房，或是哪个门第世家的管家，拥有诸多猜测的茶畑，年龄约莫五十多岁，但确切年纪无人知晓。今日的他依旧像高僧一般，顶着青碜碜的光头，仿佛身份高贵之人也喜爱珍藏的吉福斯，或是名侦探亨利一般，举手投足毫无多余动作，言行举止令人心旷神怡。

注：此处所指应为上皇后美智子，她曾于二〇一八年生日时的文章中提及对吉福斯系列作品的喜爱，带起吉福斯系列的购买热潮。

注：雷吉纳德·吉福斯（Reginald Jeeves），为英国小说家佩勒姆·G·伍德豪斯爵士笔下的角色，是一名博学多闻，衣冠齐楚的男仆。

福来一口气干了玻璃杯内的水，又跟着大口灌下番茶。不过他似乎对甜点毫无兴趣，就连本日菜单也只扫过一眼。

「怎么啦，今天的甜点很好吃喔。」歌村歪了歪头，推出摆放着莓果塔的盘子。「要不要尝个一口？」

「我没有昨晚的不在场证明。」

福来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自白。

「我现在正为此伤透脑筋，能帮我想点办法吗？」

「我是想过你总有一天会捅出什么事，」伊佐山回应。「可没想过这么早。你是干了什么好事？抢劫？诈欺？」

「我没做，但我没有昨天的记忆……」

他的回答毫无脉络，令人一头雾水。

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？冷静下来，好好说明一下。」

「你们没看新闻吗？岛村他死了。」

什么？

我们整桌的人——不只如此，就连邻近几桌不相干的其他客人——都因为这个消息，引起一阵骚动。

岛村悦史——用一句话来说就是业界流氓，镇上的麻烦人物。哎呀，变成两句话了。

他是外包编辑工作室的老板，还自称是文艺评论家。四处露脸，到处吹嘘自己和所有人都有交情，实际成果却暧昧不明。他到底干什么营生，实际上没人清楚。像他这样的人，唯一能说是卖点的，就是他平易近人的待人态度。即使面对陌生人，他也能亲切以待。岛村只要堆起笑脸，眼睛就会弯成一条缝，就是个好好先生。不分男女老少，不少人吃他这套。他就是有这种笼络人心的魔力。

不过大家愈清楚他的为人，就愈对他产生嫌恶。

岛村老是说大话，而且挥霍无度。不知道多少人在居酒屋被他凹过；也不知道多少家店被他赖了一屁股帐。就连我自己，也有几次失口请他替杂志写稿，结果被他以见面讨论的名义讹了几顿餐。

他似乎从以前就过着类似吃软饭的生活。虽然他死活不肯说出对象，但业内有人义愤填膺地表示：「他只把对方当提款机，根本就是女性公敌。」总之，他在众人口中的评价奇差无比。

「岛村死了？什么时候，哪里发生的？」

歌村询问。这么一说，岛村曾经硬是加入同好会，却迟迟不肯缴交会费——我记得歌村如此抱怨过。

「今天早上，有人发现他倒在中荻。」

「你说的中荻是中荻商店街吗？」我吓了一跳。中荻商店街从荻洼车站走路十分钟可到。没想到如此危险的事情，就发生在这么近的地方。

「对，从那边小路进去的巷子就是现场。似乎是创伤性休克死亡。」

「真是清楚啊，果然是你下的手吗？」伊佐山调侃。

「是警方上门，问了我一大堆问题啦。你们真的不知道？新闻还没报导出来吗？」

「至少早上的报纸还没看到。」伊佐山回答，歌村也把弄着手机。「该不会是这个？中荻洼路上发现男性遗体，警方正朝他杀或意外进行搜查。就只有这样，名字什么的都没写出来。」她读出新闻网站上的报导。

我偷瞄那篇报导，只见新闻的发布时间是下午四点，刚刚才刊登的。

「哎，这样啊。」福来叹了一口气，又转向伊佐山。「算了，总之警察找上门来，问我是不是和被害者有金钱纠纷。」

「这么一说，我记得你好像借他不少钱。」

「说是不少钱，也就三十万圆呀。」

三十万圆——这金额确实算不上惊人——然而，要说是小钱又太多了。

「而且我还是借钱那一方喔。真要说的话，我当然希望岛村快点还钱啦。」

「警方怎么看的？」

「岛村的公司最近资金周转有点困难。他昨天好像在常去的酒吧发过牢骚。」

但我也只是从问话的刑警口中听来的，福来耸肩补充。

「他这么发着牢骚的时候，我刚好打电话给他，他难得地发了火，我们就吵起来。他说自己正在筹钱，要我再等一等。酒吧老板听到这些，就忙不迭地向来问话的警察报告了。」

真是的，难道就没有职业道德这种东西吗——福来抱怨。

「原来如此，我明白你的动机了。」伊佐山抚弄长长的下巴，点头说道。「那你说没有不在场证明，又是怎么一回事？」

「警方问我昨晚十二点到今晨这段时间人在哪里。我至今为止也写过不少警方问话的桥段，不过这还是第一次遭到讯问。老实说，实在不太舒服。」

「那还用说。」

歌村也开口。「要是普通的大人，那个时段应该是在家睡觉——不过如果是小福来，应该还流连在各处酒家买醉吧。」

没错，福来承认。

「这样不就有不在场证明了吗？」伊佐山歪头不解。「请店家帮忙作证就好了。」

「话是没错。」福来愁眉苦脸。

「只是有一个问题：我不知道那家店在哪里。」

「不知道店在哪里？」

大家异口同声地反问，然后面面相觑。「为什么搞不清楚店在哪里呀？」

「简单说，就是我太醉了，记不得自己去了哪家店。我很确定自己喝到第三家，但那家店是在哪里，完全从我记忆中消失了。」

伊佐山道了长长一声「原来如此」。歌村没出声，但从她嘴唇的动作，看得出她在喃喃说「败给你了」。

「你是在哪边喝成那样啊？」伊佐山盘起双臂。「新宿，还是池袋？」

「中荻。」

「等一下，你就在现场附近喝酒吗？」怪不得警方怀疑你，伊佐山着摇摇头。「来整理一下吧。说起来，你怎么会喝成那样？」

「截稿期太忙，让我累得够呛。今天是二号——所以是一号的事情。稿子终于告一段落，我就去了久违的居酒屋，就是那家『铭酒第一家』。」

哦，那家啊，歌村应声。不太碰酒的伊佐山歪着头。

「跟我家有点距离，不过是一家很有味道的店，店面俐落简洁。客人不会太多，待起来很舒服。我点了几道菜下酒，不知不觉就愈喝愈多。」

福来露出回味无穷的表情。「我原本只打算喝一杯，结果踏出店以后，觉得意犹未尽，就转向小巷，打算开发新店家。找到一家叫做『啤酒窖』，感觉挺有风味的啤酒酒吧。店内客人不多，气氛很好。」

「然后呢？」「怎么样了？」伊佐山和歌村一口一声地催促他讲下去。

「我在那里遇到当编辑的横田，他也挺会喝。」

福来比出举着清酒杯的手势，道出大家都知道的文艺编辑大前辈名字。

「那家酒吧没过多久就到了打烊时间，我们两个都醉醺醺地喊着『去下一家喝！』，但其实都快站不稳了，彼此都失去了判断能力。」

福来耸了耸肩。

「老实说，到这边我就没什么记忆了。」

我们朝第三家酒家迈出脚步，却处处碰壁——福来沉痛叹气。

「大概因为星期五夜晚，我们想着区区两个人总是有办法，但不巧的是到处都客满。」

「连锁居酒屋都没空位？」

「当时我们两个都不想去连锁店。」

「不想去连锁店的心情啊。」

「后来醉意愈来愈强。」

福来叹一口气：「我的视线开始无法对焦，眼前景色都在旋转。」

他用咏叹调说下去：「仰头望向天空，繁星便如星象仪一般描绘出轨迹。实在是一幅美丽的景象。」

「老师，如果写在小说里，这样的描述我不会给过喔。」

过高的职业意识让我情不自禁出言指摘。

「然后呢？」

两人为了寻找喝酒的地方，一路从车站南口摇摇晃晃地踏入街道深处——福来答道。

「我们在每条小巷东张西望，寻找还有在营业的店。后来记得是我途中想起某间店，便提了出来，横田也附和说『那家店听起来不错』。」

福来抱住脑袋。

「怎么了？」

「接下来的事情，我只有一丁点印象，就连回想都难受得要命。」

「事关不在场证明，加油啊。」伊佐山替他打气。

在伊佐山的鼓励下，福来又结结巴巴地说了下去。

「我不记得是我们哪个人，总之有人嘎啦嘎啦地拉开门。门是嘎啦作响的拉门，所以应该不是酒吧。接下来我听到老板说『好久不见』——应该。我连老板的脸都回想不起来了。」

「连店名也想不起来啊。那是怎样的店？」

对于歌村的提问，福来回应。

「应该是一家气氛不错的店，我印象中横田也说不错。」

福来的回答依旧含糊暧昧。

「不过进店里时，我已经醉眼迷蒙了，没力气看招牌或店内装潢。应该是没什么特征，挺普通的店。对了，是挺有味道，店内俐落简洁的店。客人不会太多，待着很舒服。」

「福来兄，你从刚才开始对店家的形容就千篇一律，以摇笔杆营生的人来说，令人担忧啊。」伊佐山吐槽。「接下来呢？」

听到啁啾鸟鸣，睁开眼之后，发现自己躺在自家门口，福来如此回答。

「我因为宿醉难受得不得了。也不知道我到底遛达到哪里，不但衬衫被勾破，还沾了满身叶子。不过幸好钱包和手机都没事，是不幸中的大幸。除了记忆，其他东西都没少。」

以眼下的情况来说，不见的可以说是最重要的东西。

「听起来根本不用烦恼嘛，」听到这里，伊佐山一脸鄙夷。「既然你和编辑在一起，请他作证就好了。」

「我当然打电话给他了，不过横田他更夸张，就连遇到我的事情都没印象。」

「出版业界净是一群废柴吗。」伊佐山仰天长叹，隔壁桌的客人纷纷喷笑出声。

客人中有几个认识的面孔，都是这区餐厅或酒家的人，有时会在路上擦肩而过。（忘了说，我就住在这一区。）大家脸上的表情与其说是为故人哀悼，更多的是有失自重的好奇心。「福来老师——」一位男性从隔壁桌搭话。

「不过是打了那家伙一下，就得赔上人生，未免太划不来了。毕竟大家都觉得那家伙就是欠打。有需要的话，干脆假装你昨天到我们店里来吧？」

我看向发言的人，原来是附近酒吧「雫」的店长。

「昨天我们店里除了凯伦，完全没半个客人上门，只要我们不说出去，事情就不会露馅。」同桌的年轻女性——店员凯伦——面色苍白地扯扯店长的袖子，不过店长毫不在意地侃侃而谈。「嗯，我也赞成。」在吧台读报纸的老绅士也转过身来赞同。令人感念起故人的人面之广与人德。

福来脸上瞬间露出想要一口答应的表情，但终究还是理性占了上风。「不，这样还是不太好。」他摇头回答。

「事情如此，警方觉得可疑也不奇怪。」伊佐山评论。「不过只要你真的去了第三家店，那也不用这么慌张吧。又不是说有好几百家店，一家家问的话，马上就会找到。」

「接下来才是正题。」福来一脸沉痛。「我也是这么想，也这么做了。直到刚刚，我都在街上四处奔走，到处询问店家，然而完全找不到。那家店哪里都找不到踪影。不管去哪家店问，大家都说我昨天没去。」

事情愈来愈离奇，伊佐山歪着头。

「店家说你没去，可是你确实有去哪家店喝酒吧。」

「应该吧。」福来缺乏自信，神色有些模棱两可，但还是点了点头。「我也是想着，只要一家一家问就好。」

中荻一带以城镇的规模而言，并不算大，这方法可行。

「我去了猜想得到的几家店，问过了店家。」

店家的回复是这样的——

「欢迎光临。咦？昨天有没有来过？两个人？不，你们昨天没来。唉唷，就算你说关系到不在场证明，答案还是一样啊。」

福来去的第一家酒家「和酒金星」老板如此否定，紧接着第二家「马龙的酒家」也是一样。

「咦，昨天没来过啊。」

第三家「酣醉亭」也是同样。「昨天吗？等一下喔——店长，昨天有两位男性客人来店吗？」「昨天？没有喔。」

第四家「鸟烟」也这么说：「哎——没来过呀。」

一路问下来，结果都是这个样子。「到了第十家，我开始有不妙的预感。」

我确实在中荻喝酒，那家店一定就在哪个角落。

事情应该是这样才对。

「结果全部挥棒落空。我跑了将近二十家店，还查了美食搜寻网站，连不知道的店家都问了，但全军覆没。」

连最后一家也给出否定答案时，我的眼前顿时一片黑，福来低声说道。

「那家店到底消失到哪里去了呢？」

「井伏鳟二在《荻洼风土记》中说过，荻洼本就是野兽出没的穷乡僻壤。」歌村煞有介事地颔首。「小福来，你是遇上狐狸大仙了吧。」

「这年头，说是妖怪比较流行吧。」伊佐山跟着起哄。

「请务必刊登在我们家杂志上，」我也跟上队伍。「老师还没写过妖怪故事呢。」

「你们还有闲情逸致开玩笑，」福来愤懑不平。「认真想啦。」

「不不，我可是很认真喔。如果你说的是真的，事情很大条，也很不可思议。」

伊佐山露出评论家的表情。

「以推理小说来说，就像是《幻影女子（Phantom Lady）》呢。」他举出推理小说经典作品。

「谜题的规模应该比那部作品更大。不论寻遍各处，也找不到那一晚造访的店家。可真是有情调啊。」

「说得也是，毕竟那部作品说的是找不到共度时光的女性嘛。」

歌村也出声附和。

「对了，福来兄不是用这个主题写过一篇文章？虽然写得不算好。」

「是不怎么样。」

「我说，你们这样悠哉地大聊小说，我可是很困扰啊。」福来抱怨。「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。」

「可是的确事不关己啊。」

伊佐山的回答，让福来露出一脸被世界遗弃的表情。

「开玩笑啦——别摆出那副表情嘛。」伊佐山说道。「大前提是你真的一家不漏地全都问过了？你的脑袋应该还在宿醉吧，难道不是看漏了吗？」

「我当然都去过了，累死我。」

两人仿佛要吵起来，此时一道人影凑上前来。

「这是中荻开到深夜的店家地图，不知能否派上用场。」

茶畑递出一份用线条标示道路，以商店街为中心的简单地图（【图1】）。为什么你会有这样的东西啊！

「当然派得上用场，」歌村面露喜色。「不愧是店长。那就用这张地图确认小福来去过的店吧。」

「我来。」我报名接下工作。

我一一清点福来列举的店名。

「和酒金星」

「马龙的酒家」

「酣醉亭」

「鸟烟」

「鸡天国」

「大繁盛」

「兽肉店」

「酒乐亭本铺」

族繁不及备载。

这一区的居酒屋——除了这几些店，难道还存在着我们看不到的店吗？不然就是仅限一夜，隔天就消失无踪的店。

我的脑中浮现飞向夜空，消失无踪的居酒屋。

想什么呢，酒精成瘾患者才会有这样的妄想。

我摇摇头，挥去不切实际的想法，结果福来投以诧异的眼神。

大家凑过头，看向地图。

「约是商店街的半径五、六百公尺圈内吧。」

「超出这个范围的话就是住宅区和公寓了。」

伊佐山和歌村分析。

「我也在美食搜寻网站查过了，应该没漏掉哪家店。」福来补充。「以中荻洼地区与居酒屋为条件搜寻的话，符合条件的店家，除去已经关门的就剩二十间左右。」

「说把范围限定在这一带，没问题吗？」伊佐山提出疑问。「说不定当时你找不到店，又回到车站前了。」

「不太可能。我神智清醒走到车站也要十分钟。脚步虚浮成那个样子，应该会花上加倍的时间。这样再怎么说都会有印象。」

「把范围限定在这一区妥当吗？」歌村也质疑。「你也可能搭车到别区，不是吗？」

「不，这也不太可能。我的西瓜卡金额没少，身上也没有计程车收据。」

注：原文为Suica，日本的交通系IC卡。

我从旁插嘴。

「别见怪，不过你真的有去第三家店喝酒吗？不是捏造出来的记忆吧？」

要是这个前提不存在，就不需要围着这个问题思考。

「老实说，我也没办法说自己有百分之百的自信，不过应该不是我的幻觉。」福来回答。「以梦境来说，实在太过清晰了。」

「也就是说，果然还是居酒屋一夜之间从街道上消失无踪啰？」

「乘夜潜逃吗？」

歌村如此回应，伊佐山偏头思考。

「过一晚就消失得无影无踪？」

「很难吧。」

「谁知道呢。福来兄，你在街上四处查探，有看到类似的残留房址吗？」

福来摇了摇头。

「唔，就算要当安乐椅侦探，也希望再多来一点线索呐。」伊佐山伸手抵着长长的下巴。「不论是对店家的印象，还是哪个人说过的话都好，你还记得什么吗？」

「就算你这么说……」

束手无策了。

「果然还是假装你来我们店里吧？」

隔壁桌的客人再次提议。

福来显得比刚才更受到吸引，但还是咬牙摇头。

以此为契机，原本兴致盎然聆听我们讨论的几桌客人，大概看我们不会有更进一步的进展，或是要去准备开店，纷纷喊出「结帐」，三三两两地起身离店。

「期待再次光临。」

茶畑深深低下头，送走最后一位客人。店内终于只剩下我们这批人了。

「改变思考方向吧。」伊佐山提议。「店不可能一夜就消失不见，所以只有两个可能：第一个是其实福来兄就是犯人，他只是说谎想一时蒙混过去。」

「我才没说谎。」

「这么一来，就剩下一个可能性：居酒屋的人在说谎。」

福来露出惊愕表情。「确实以逻辑来说，会得出这个结论，但店家为什么说谎？」

「那是接下来思考的问题。」

伊佐山端起茶壶倒茶。

我再次看向地图。在「啤酒窖」后到访的居酒屋——这些店家中有人在说谎吗？

「先不管是不是有人说谎，不是店家乘夜潜逃的话，」歌村似乎依旧坚持自己的想法。「是不是不会登录在地图或网站上的店家呀？会员制的文坛酒吧之类。」

「荻洼应该没有文坛酒吧。」我歪着头。

「那就是更不可告人的类型。」

「不可告人是指？」

「当然是以政治家或高级官僚为客群，一旦被人知道是客人，就会社会性死亡那种类型呀。」

「我才不会去那种店。说起来，我要怎么样才会知道那种店？要是不知道，想去也没法去啊。」

自己的主意被无情否定，歌村不悦地抿口喝茶，随即脸上一亮，提出新假说。

「我说，能喝酒的地方，也不只居酒屋而已吧。定食餐厅或中华料理餐厅，都有提供酒精饮料。是不是小福来刚好把这种店误认成居酒屋呢？」

她充满自信地提出新见解，福来却毫无反应。

「就算是我误解了，不管那家店到底是不是居酒屋，我应该都上门询问过了。」

对喔，这个说法也行不通。

伊佐山一脸疲惫，已经一筹莫展。

「大家拜托啦，我不想要带着嫌疑过下去。」

福来愁眉苦脸地向大家求救。

福来真倒楣。对岛村不爽的人，不只福来一个人。他在这条街上的各处店家，以及在各种圈子，可是广受厌恶。

等一下。

我漏掉了重要的事情。

我怎么会没注意到这一点——

伊佐山是对的，有店家说谎了。

「老师，我有一个想法。」

福来转头看向我。

「听你的说法，岛村是在常去的店里，接到你的电话。」

「嗯。」

「那是在中荻的店吧？」

「大概吧，」福来点头。「到我家来的刑警们，从他们的讲法听起来，似乎是在中荻问话后循线追查到我。」

「既然如此，那家店——」我指着地图。「不就在你询问过的店家中吗？」

福来模棱两可地点头。「嗯，照你的说法是这样，但是——那又怎么样？」

「这么一来，那家店的老板谈话时，没提起事件就很奇怪。」我不等大家的反应，就继续说下去。「你一脸拼命地问自己昨晚有没有去过店里，一般来说，大家都能猜到是在讲命案。然而店家没有反应，难道不是因为有亏心事吗？」

「亏心事是什么？」

「虽然掺杂了不少我的想像——岛村不是说他正在筹钱吗？」

「还会有人把钱借给那个岛村吗。」

「他确实是个消息灵通的人，又是丑闻的当事者，只要不顾自身风险，就能拿来当交涉的把柄。」

福来一脸惊诧地回应：「难不成他做出类似恐吓的事情？」

「有这个可能性。」我更进一步进行推论。

「接下来的推理就有点跳跃：如果那家店的老板就是被恐吓的对象，然后无独有偶地，你选择了那家店作为续摊的第三家店——」

面对瞠目结舌的大家，我继续说下去。

「依照时间顺序整理的话，我想事情应该是这样吧。

「岛村接到你的电话，说自己晚点再回来，要老板在那之前把现金准备好，然后就出门去了别的地方筹钱。

「在那之后，你们就来到店里了。」

「真是有够凑巧啊。」伊佐山评论。

「确实，不过就是因为有这样的偶然，才会引发事件。

「过了一阵子，岛村一如宣言地回到店里，然而你在店内。他觉得尴尬，又不希望为公司资金周转而筹来的钱被你拿走。于是他就在巷子里打电话给老板的手机，解释缘由，要老板从后门偷偷溜出来。就算店内只有老板一个人顾店，在来客稀少的深夜时段，这么做应该也不难，更不用说你们还烂醉如泥。

「老板一如岛村所说，从后门偷溜出去，和岛村见面，却不知为何发生争吵，结果——老板杀了岛村。」

众人凝神倾听。

「老板应该也很苦恼。尸体当然不可能就这样留在店的后门前，但又不能一直让店里空着。我猜老板光是尽可能把尸体拖到避人耳目的地方，就已经很吃力了吧。接下来，老板急忙回到店里，若无其事地招呼你们两位客人。当时老板的心中想必觉得度日如年吧。若不是你们两位都醉茫茫的，说不定就会有察觉。」

福来一脸复杂的表情。

「天亮了，你们两位终于回家，遗体也被人发现，事件曝光。如果你们两位晚上就回家，老板说不定就能把遗体抛弃到更远的地方。不过天亮之后，被路人察觉异样的风险就变高了。老板不敢冒这个险。」

剩下最后一点——我仰头饮下红茶，继续陈述我的假说。

「后来失去记忆的你再次来访，当时老板想必觉得这是大好良机。和岛村吵架的人，为了证明自己的不在场证明而前来拜访。只要否认你曾经来店，你就没有不在场证明。

「老板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。老板、不，犯人就想当然耳地否认了你来店的事实。

「——你去过的店就这样消失了。」

这番理论相当有说服力，让大家深感赞同。原来如此，伊佐山颔首说道。

「这样就有合理的解释了。」

福来举起手。

「我很高兴终于出现燃起希望的说法，但要证明我的无罪，我到底怎么办才好？」

「你何不向警方提出刚刚的说法？犯人的店应该就在遗体所在位置的附近。凭警方的搜查能力，真相一定——」

正当福来准备点头的时候，一道嗓音落下。

「不好意思，能容我打断一下吗？」只见茶畑站在一旁。

「谢谢，不用再添茶了。」福来应答。

「抱歉打扰了，不过我指的并不是茶。」

茶畑摇头。

「恕我僭越，刚才我在一旁聆听了各位的想法。」

「啊，不好意思，我们讨论得太大声了。」

「不，我深感钦佩——只是有一点颇为在意。」

茶畑说出无法忽视的发言。

「在意的地方是指？」

「福来先生他们来到犯人的店的部分。尽管说是偶然，然而就机率而言，老实说，可能性恐怕相当低。」

「唔——确实如此。可是也不是完全不可能。」

「我明白。但在不清楚福来先生何时会恢复记忆的情况下，说谎实在是不太合理的做法。更何况福来先生还是携伴来店，尽管老板也许察觉到另一位客人也毫无记忆，但如此一来，恢复记忆的风险便是双倍。」

「嗯——」

「福来先生在各处查访店家的时候，未曾提起案件的事情，确实是不太自然，然而也可以单纯用尴尬来解释。毕竟那家店可是向警方打小报告，提供了对客人不利的情报。」

茶畑继续说下去。

「此外，如果夏川先生说的店家是犯人，那么承认福来先生的来访，说不定反而有利。假设自己偷溜出店并未被察觉，那么福来先生就有机会在紧要关头，当上不在场证明的证人。万一遭警方怀疑，福来先生就会帮忙作证：『那段时间我一直在他的店里喝酒。』」

「可能是因为事发突然，没有多想。」

「确实可能——但不需要放进这些偶然要素，更简单的答案就能解释一切。」

「你的意思是？」

「这个呢，因为证据还不够充足——」

茶畑短暂陷入思考，旋即转向福来。

「有一点令我有点在意。您说到访第三家时，店家反应是『好久不见』，没错吧？」

「嗯，对方看着我，带笑说『好久不见』。」

「从这一点，应该就能进一步缩小店家的范围。」茶畑继续说道。「从反应来看，您想必至少光顾过店内一次。」

「原来如此，有道理。」

「烦请您在今天第一次去的店家打×。」

福来听从指示，只见地图上的〇记号顿时只剩一半（【图2】）。

「容我继续下去：既然是久违光顾，想来不会是您常去的店。尽管如此，店家还是记得福来先生您的事情。」

「也就是说，是我去过几次的店啰。」

「老师，麻烦您在不符合的店家打×。」

打上〇记号的店家又去掉一半，剩下四家店（【图3】）。

「最近不常造访，店家却笑着迎接，想来并不是因为曾在店内引起纠纷。请您把有过纠纷的店家也去掉。」

「我才不会引起什么纠纷。」福来嘟哝。「说起来，我在这家店用手机，结果被骂了。啊，我在这家店修改校样，好像惹店家不爽。」

他一边喃喃自语，同时一一划掉店家。

最终结果出炉。

「这下全灭了呀。」（【图4】）

茶畑静静摇头。「这样就好，还剩下最后一家店。」

「这不是一家也不剩吗！」

「不，还有这一家。」

茶畑说着，伸手指向「铭酒第一家」。

「店长你等一下，这不是最刚开始的店吗！」

「是的，所以才会成为盲点。不过单纯思考的话，答案就只有这家了。」

茶畑说道。

「那店家跟我说『好久不见』，又是怎么一回事？」

面对福来的质问，茶畑回答。

「难道不正是因为你们并非好久不见吗？」

大家一时没搞懂意思，露出困惑的表情。

「生活中，有些人会开一些拐弯抹角的玩笑。譬如对迟到的人说『社长，您来得真早』的玩笑话。」

我们纷纷看向伊佐山。毕竟不久前，我们才听到他向福来开类似的玩笑。

「原来如此，」伊佐山清了清嗓子。「所以呢？」

「我想店家应该就是在这样的情境下，笑着说『好久不见』。因为福来先生的再访实在太过迅速，店家才忍不住出言打趣。」

「那我是在同一晚，去了同一家店两次啰。」

福来一脸呆愣。

「我竟然做了这么憨的事情吗。」

「确实大家平常不太会这么做，但也没有明文禁止。如果没有其他的店可去，我认为这是相当合理的选择。」

歌村看向也一脸呆滞的伊佐山，半带戏谑地说。

「和舒逸推理一样，重返旧地，回归原点呢。」

福来仍旧一副难以接受的模样，茶畑谆谆地开口解释。

「在听到您对店家的描述时，其实就应该要注意到了。」

大家再次露出疑惑的表情。

「您对第一家和第三家店使用了同样的描述，说是颇有味道、店内俐落简洁的店家。描述相同也是理所当然的，毕竟说的就是同一家店。」

「啊！」

大家发出叫声。

「我明明也察觉到福来对店家的描述是一样的。」伊佐山不甘心地咬牙。

「那只要去问『第一家』——」

「我想店家就会证实您的不在场证明。」店长周到地递出黄页电话簿。「电话在此。」

福来连忙拿出手机，我们则在一旁屏气凝神地等待结果。真相究竟如何——

「喂？我是常去你们店叨扰的福来，请问昨天——」

「哦，是福来先生啊，」嘹亮的声音从手机传出来。「我昨天可是累惨了。你们两位都睡着了，害我想回家也回不了。」

「想回家也回不了啊！那大概是几点到几点的事情呢？」

「你怎么听起来有点高兴啊？呃，大概从快要换日的时候，到首班车发车的五点左右吧——喂，还在听吗？」

「非常感谢，改日上门道谢。」福来说完后挂上电话。「真的有，店家真的存在，我们也都待在店里。」

我们一口气爆出欢声。

「恭喜啊！」

「不用担心有前科了，真是太好啦。」

伊佐山有点不服输地抱怨：「今天真是败给店长了。店长还摆出一副淡然自若的模样，竟然是一位名侦探啊。」他接着用半开玩笑的语气调侃。

「照这个样子，说不定店长连犯人都知道是谁了。」

伊佐山应该是随口开玩笑，没想到——

总是冷静沉着的店长，神色隐约一僵。

「怎么了？该不会店长对犯人有什么想法？」歌村询问。

不，除了刚才说的以外毫无头绪。茶畑含混回答。

店长似乎不擅长说谎。

「有什么头绪就说出来嘛。不然这样，我们也挂念着没法回去。」

「就是说嘛。」

即使福来和伊佐山一口一声地逼问，茶畑依旧迟疑不定。

「不说的话，我就生气啦。」

被歌村这么一说，茶畑终于放弃似地叹了一口气。「请不要完全当真。」他用这句话作为开场白，才开始说下去。

「有一点我实在很在意。先前在厨房，我听到有人说到『不过是打了那家伙一下』。为什么那个人会知道犯人打了岛村先生呢？明明新闻还没报导出这些资讯，如果只是那个人擅自想像就好了。」

「啊！」我们倒抽一口气。

确实有人这么说，就是坐在隔壁桌的「雫」店长。

犯人难道就是他！

「他还一再提议要福来先生假装来自己店里，说是店内当晚没半个客人上门。他这么做，看似替福来先生制造不在场证明，然而实际上，他难道不是打算建立自己的不在场证明吗？」

我们一片鸦雀无声。

「当然，这不过是我的想像。」茶畑辩解似地补上一句。

「请各位不要全盘当真。」

就算说不要当真，我们也难以从脑海中挥去这个可能性。

福来喃喃冒出一句。

「如果不是我逼着岛村还钱，说不定就不会发生这种事情了。」

「从先前的说法来看，福来先生在通话前，他就已经决定要『筹措资金』了。」

茶畑安慰似地说道。

「假使您并未打电话给他，事态应该也不会有变化。此外，虽然有点啰嗦，不过刚才都只是想像，但愿我的猜测并非事实。」

茶畑的愿望只实现了一半。

一个月后，犯人遭到逮捕。酒吧「雫」的店长——并非犯人，而是店员凯伦，本名山田加恋——

那一天，扯着店长袖子的女性。

凯伦和从去年起开始频繁来店的岛村，逐渐发展成亲密关系，结果被对方当成方便的提款机。

案发当晚，她和来店里「筹措资金」的岛村发生口角。由于她自己也喝了些酒，导致一时失去自制——她拿起店内的酒瓶殴打岛村，不幸打中致命处，导致岛村死亡。

「雫」的店长为了袒护凯伦，从后门把岛村的遗体运到人烟稀少的巷子里——这就是事件全貌。

一个月后的例行聚会上，茶畑叹息。

「酒真是令人伤身败德啊。」

福来露出微妙的表情聆听这句话。

之后，据说有一阵子，福来的喝酒习惯变成对肝脏较为温柔的喝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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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后记

我是笛吹太郎。

这家伙是谁啊——我想应该大部分人都会有这样的疑问，所以请容我简单自我介绍一下。二〇〇二年，拙作〈强风之日〉入围第九回创元推理短篇奖决审，于翌年刊载于《创元推理21》二〇〇三年春天号，让我和东京创元社结下最初的缘分。之后，因为作品三度入围「Mysteries！新人奖」决选而得到邀约，才有机会刊载本作。虽然回过神来，距离当时已过了一段时间，但此刻胸中依旧充满喜悦。

来谈一些关于作品内容的话题。

我经常会被不嗜饮酒的人询问：

「常听人说喝酒会让人记忆断片，是真的吗？应该是为了追求笑果，才讲得夸张一点吧？」

谨容我在此回答：是真的。

虽然很容易被人误认为言过其实，不过喝酒真的会让记忆消失得一干二净。记忆会以前一晚某个时间点为分界，宛如用剪刀把电影胶卷从格子之间剪开，完全消失。即使拼命翻皮夹中的收据，希望唤醒前一晚的记忆，也无法做到。非常恐怖。对于自己曾经在哪里，做过什么都一无所知的恐怖。在推理小说中，经常出现被刑警这样询问的情境：

「那一晚的时候，你在哪里，做了什么？」

这种时候，我就会想：

——要是现在遭到警方怀疑，我可无法证明自身的清白啊。

我不像本作的福来，在认识的人中没有能为自己证明清白的名侦探。要是遭到警方怀疑，想到就觉得恐怖。这次的故事，就是以这种酒鬼的不安为背景。当初想到「Cozy Boys」一词并开始细思的时候，打算写的作品应该是符合舒逸推理，妆点着芬芳茶香和可口蛋糕的舒逸作品才对——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呢？说个题外话，在我快要写完的时候，我读起了北村薰老师的《一醉解千愁（饮めば都）》。

——要是撞哏了怎么办？

当时全身一冷的心情，如今也变成美好的回忆。（幸好不用变成废稿。顺带一提，读起《一醉解千愁（饮めば都）》的契机，是负责本作的编辑K岛先生刊载在《书的杂志》的文章——这又是题外的题外话了。）

不管如何，这次睽违十七年，又得以在东京创元社刊载作品。耗费岁月精心雕琢的毕生大作——虽然不是这样的作品，但希望写出让大家肩膀放松，在下午茶时间轻松阅读的休闲作品。希望大家都能放松享受本作，并在不久的将来，继续推出本系列的后续（不要下一个十七年之后……）

另外，作中提及的玛莎·格莱姆斯（Martha Grimes）在一九三一年出生于美国，著名的作品是以英国乡村为舞台，题名冠有酒吧名字的〈酒吧〉系列。说起《「肩负灾厄的男人」酒吧的杀人（The Man With a Load of Mischief）》等，译名统一为《「——」酒吧的……》的系列作品，或许会有比较多人想起来。二〇一二年，她获颁美国推理作家协会大师奖（MWA）。她的作品风格受到被称为黄金时代的那段时期的欧美推理强烈影响，在提及舒逸推理的代表作品时，经常被举出来作例子。担任侦探角色的严谨能干刑警，以及抛弃爵位的前贵族青年，加上好管闲事的阿嘉莎伯母，透过这三人组交织而出的故事，打造出优秀的系列作品。

夏洛特·麦克劳德（Charlotte MacLeod）在一九二二年出生于加拿大。她从一九六〇年代开始写作生涯，一九七八年发表了农学院教授彼得·尚迪系列的第一作《欢乐的长眠（Rest You Merry）》，还有许多其他作品及系列作。除了以麦克劳德名义发表的尚迪系列，她还写了以波士顿为舞台的莎拉凯林系列，以及以艾丽莎克雷格名字发表的珍妮特＆马多克系列跟迪塔尼·亨比特系列。她的作品风格明朗活泼，笔下幽默讽刺的角色们也很欢乐轻快。可以说是美国幽默推理的第一人。

第一卷 不可能的过敏之谜

「虽然蛋糕好吃，不过偶尔换小西点也不错。」小说家福来晶一一手端着茶杯，咬下盛在小盘子中的杏仁脆饼，一边如此评论。

「特别是放很多坚果的西点，正合我胃口。」

「原来老师喜欢坚果类吗？」

我出声询问，他便从个人招牌的黑框眼镜之后，朝我抛来一瞥。

「坚果的功效不是很有名吗？富含卵磷脂，提高神经活力，避免血糖起伏过大。」

「哦。」

「对于像这个聚会一样，进行知性讨论的场合，可说是再适合也不过。」

「知性什么的随便都好，倒是你的胡碴，沾到坚果屑了喔。」身为评论家的伊佐山旧书店第二代老板，伊佐山春岳的瘦长脸庞浮现苦笑。「牛轧糖也沾到了喔。」

仔细一看，福来不修边幅的胡碴上，确实沾着坚果的碎屑。福来一愣，连忙伸手探向嘴边，用力擦了擦下巴。这番动作实在很难说是充满知性的行为举止。

同好杂志《COZY》的主编兼本聚会总召歌村由佳理，肤色红润的脸庞漾着笑意，摇晃穿着皮夹克的上半身，前俯后仰地哈哈大笑。

时值四月，正逢春季。此处，也就是咖啡店「漫步」，这个月也如常举办了「Cozy Boys的聚会」。

「Cozy Boys的聚会」——也就是一群舒逸推理的爱好者，聚集在旧书店和咖啡店汇聚的荻洼，大聊推理小说的聚会。作家、旧书店店主兼评论家、同人志主编，以及像在下夏川司这样的编辑——各自从自己的立场与推理小说有所关联的人们，山南水北地畅聊。规则只有两项：尽情说作品坏话，但不可说人的坏话。只是后者经常被打破。

「说起来，有推理小说中出现过坚果吗？」

笑完一通的歌村提出疑问。

福来眨了眨黑框眼镜后的双眼。「出乎意料想不到。」

「对吧？要是巧克力或是蛋糕，就能马上想到。」

名侦探啃花生或是宅邸的住人大嚼杏仁的情景，并不符合古典，也就是推理小说的庄严肃穆形象。虽说冷硬派和冒险小说，想来又另当别论——

不是有吗？伊佐山一捻长长的下巴，出声回应。「简单粗暴的答案，就是《花生酱杀人事件》这部作品。」

「不过那部作品用的又不是坚果本身。」歌村反驳。

话题从这里转向坚果类发霉产生的毒素多强，又跳到大家喜欢的「毒杀推理小说」。

「从比较近的平成时代作品来选，果然是《俄罗斯红茶之谜》吧。」福来回答。

「考虑到历史定位，我选《X的悲剧》。」伊佐山跟着回答。

「虽然有点朴素，不过我应该是《丝柏的哀歌》。」

「不，那部作品不会太偏了吗？与其说是讲毒杀，人际关系的反转才是整部作品的重点——」

大家热烈讨论的同时，我隐隐担忧起来。

打从稍早前，旁边的人就有点不对劲。不知道是不是无法顺利融入气氛。我悄悄地斜眼瞥向坐在身旁的森田森夜老师。

森田森夜——他是活跃于青年杂志的漫画家。

他是个犹如野盗般，蓄着黑色胡须的壮汉。双臂和手指上都覆着粗硬的汗毛，乍看外表吓人。不过画风细腻纤细，刻划细微内心的才能受到瞩目。近年还开始朝推理分野发展，连载中的《悖论侦探团》更成为他最新的代表作。这样的他之所以在场，是我委托他在我负责的杂志画短篇漫画，于洽商时提起聚会的事情，结果老师表示有兴趣，我便邀请老师前来参加，成为这个聚会开始以来的第一位嘉宾。

森田老师直到先前都还一派和气地参与对话，一谈到坚果的话题就闭紧嘴巴。就连「漫步」的至宝——无与伦比的店长茶畑亲手烘焙的杏仁脆片，也都只咬了一口。

「老师，真是抱歉。我们净在聊些圈内人的话题，是不是让你有点无聊？」

「不，没这回事。」森田一脸惊讶地回复。「我听得很开心喔，毕竟我也喜欢推理小说。只是——有点个人因素。」

「个人因素。」福来复诵了一遍。

「嗯，之前因为坚果，引发了一点问题。」森田捋起胡须尾端。

「问题是解决了。虽然有些不能释怀之处，但事情落幕了，请不用在意。」

什么——我不禁歪了歪脑袋。漫画家、坚果和问题，简直就像三题落语。这三者究竟有什么关联？

「我的工作室助手有过敏体质，她因为我当点心的蛋糕引发过敏。」森田叹气。「她似乎对坚果类——杏仁和花生过敏。」

哦——我们齐声发出恍然的声音。也就是说，森田端出了含坚果的蛋糕。所以他才对坚果话题不起劲。

「真是灾难啊。」歌村劝慰。「那位助手还好吗？」

「嗯，幸好症状不严重，所以我才说事情已经解决了。」

抱歉，请忘了这件事吧——森田刚低下头，就又抬起头，像是想起某件事，忽然脸色一亮。

「啊，请等一下。这说不定是很适合各位的推理故事。」

推理故事？我们面面相觑。

「虽说不该把员工陷入险境的事情当成趣事谈论——不过这件事很不可思议。匪夷所思的过敏，以推理小说风来说的话，可以说是不可能的过敏之谜吧。」

「不可能的过敏之谜吗？」福来回应。「听起来就像绕口令。」

注：日文的「不可能」与「过敏」的发音相似，故有此说。

「吊人胃口呢，」伊佐山探出身子。「我感兴趣了。」

「虽然是需要谨慎以待的话题，」歌村也以慎重的态度开口：「不介意的话，方便说给我们听听吗？」

「我还希望有人能听我说呢，毕竟最后的解答实在很有意思。」森田回答。「不会打扰各位聊天的话，我很乐意。」

没问题，请务必与我们分享。Cozy Boys的众人众口一声地回道。

「感觉会需要不少时间，我们再来杯饮料吧。」

伊佐山建议，大家纷纷赞同。

歌村才一转身举手，茶畑便来到桌边，俐落地替大家点单。被传闻曾经是哪户世家管家的茶畑，今天也顶着宛如高僧一般的青碜碜光头，打着正式的领结，配上时髦的西装背心。一身无懈可击的打扮，以及行云流水的举手投足，看着就赏心悦目。

等到众人面前都端上新的红茶，森田缓缓道出他的亲身经历——不可能的过敏之谜。

「我们工作室规模很小，连我在内只有三个人。」

森田注视着天花板，不时抚弄胡须，开口说道。

「我、首席助手鹰山，以及另一个助手畑，一共就我们三个人。截稿日期在即的时候，偶尔另外找临时助手。我是用自家客厅充当工作室，在客厅塞三张桌子凑合。

「那一天从早就一副要下雨的模样。两位助手早上十点左右到，所以我平常都会趁十点前吃早餐、看报纸，那天却一早就心情郁闷。现在想来是我已经察觉到事件的预兆。」

「为什么会心情郁闷呢？」福来询问。

「鹰山和畑前一天大吵了一架。」

森田耸了耸肩。

「这话只在这里说：他们两位不知道是不是该说都很有个性，总之他们只要认定事情，就绝对不会退让，个性十分顽固。鹰山基本上性格爽朗——不过她对其他人的失误非常严厉。畑则是很有美感，个性又温柔。不过他也很有自己的坚持，只要画出来的图被要求修正，就会表现出封闭的态度。即便如此，他们两人也不是说从以前就关系很差。大概是这半年，他们不知不觉就变成那副冷淡的样子了——最近更是严重，还会摆出很幼稚的态度。畑甚至三天就会有一次，早上连声早安也不对鹰山说。一般好歹都会打招呼吧。」

大概是在倾诉间，身为雇主的烦恼涌上心头，森田发出本日内最响亮的叹气声。成员中在最循规蹈矩的公司工作的歌村，也感同身受地喟叹：「很伤脑筋呢。」

「其实在工作之外邀他们喝酒，对话倒是很正常。就是在工作的时候，老是处于一触即发的状态。就在这种状况下，事发前一天，我要求畑修改背景，坚持己见的他表示抗拒，结果被鹰山臭骂一顿。畑的态度固然不值得嘉许，不过鹰山骂成那样也有点夸张。我请畑重画那个场景很多次，他的反应其实情有可原。」

「原来如此，有道理。」歌村大点其头。不用上班的福来和伊佐山两人一脸无感。

「那是发生在前一天的事情，不过到隔天，两人气氛还是老样子。我都在烦恼到底该怎么解决这个气氛了。」

「这样啊，我明白你为什么会忧郁了。」福来隐约显得不耐烦地说道。「所以过敏又是怎么一回事呢？」

「真是抱歉，我的前言太长了——就算这么说，截稿日期也不会在乎他们两人的心情。我们就在充满火药味的环境下展开作业。我先前说过，工作室是在我的公寓，自然大不到哪里。关系恶劣的两人必须邻桌工作——你们要看吗？」

森田从怀中取出手机，向我们展示公寓一室的图片。只见约五坪半的客厅，放着两张朝向正面窗户的桌子。在与其中一张桌子成直角的位置上，摆着一张更大的桌子。窗边的两张桌子上都摆满东西，一边放着桌上型蒸脸器和护唇膏等各种小东西，另一边则摆满动画角色的模型，两者俨然形成对比。前者是鹰山的桌子，后者是畑的桌子。虽说工作室狭小，但与充斥着如山的A4纸堆和人类的敝社编辑部相比，还算好了。不过此时不是说这些的时候。

「这是前阵子，为了纪念连载五周年拍的照片。」森田解释。原来如此，森田站在中央，宛如包夹似地坐在两旁的分别是约莫三十岁的女性，和还是学生样貌的青年。想来就是鹰山和畑。

鹰山是一位杏眼分明，五官深邃，十分适合短发，外表活泼爽朗的女性。畑则是一张圆脸有三分之二几乎都藏在厚重的刘海下，只从头发间隙露出细细的眼睛——配上皱巴巴的连帽衫，虽然有点失礼，但确实给人阴沉的印象。两人宛如对照。

「看起来关系不错嘛。」伊佐山评论。

「嗯，也就拍纪念照的时候。」森田发出本日第三次的叹息。

「总之，就是这样的环境。我觉得喘不过气来，大家应该也能理解吧。中午的时候，大家只是闷头吃着各自买回来的超商便当，完全没有对话。

「不能再这样下去——我兀自烦恼时，突然闪过一个主意：对了，把冰箱里的点心拿出来分好了。以结论而言，这个答案大错特错。」

讲到这里，森田害羞似地搔了搔头。

「别看我这样，作甜点是我的兴趣。我常常在工作之余作甜点。也是多亏自家就是工作室，才能这样转换心情。总之，我想起前天夜里作的蛋糕卷还有剩——虽然是只用了蛋、低筋面粉、砂糖和奶油的简单蛋糕卷，不过拿出来的话，应该多少让气氛和缓一点。我原本想留到晚上享用，不过状况容不得我说舍不得。我就对两人说『来吃点心吧』，在厨房切了蛋糕卷，分给大家。」

「他们两位有开心起来吗？」

听到福来这么问，森田摇了摇头。「关于这一点，鹰山虽然说着『老师真厉害』，捧场地表现出开心的样子，但因为背景作画正好遇到难关，结果蛋糕卷就被晾在桌子边边，她一口也没吃。畑的话，他说了声『谢谢』，毫无反应地直接两三口吞掉蛋糕卷。而且好像还觉得不够，吃完以后开始啃起谷物棒。就算不是鹰山，也会对他的那种态度不爽。」

森田绷起脸说道。

「简单来说，成效是零。我一阵沮丧——然后想起现在根本不是替人烦恼的时候。我跟人约好，那一天要寄出读者回礼用的原画。这年头业界虽然逐渐数位化了，就是原画实在莫可奈何。我一看时间，发现快到五点。拼一点的话，应该还能赶得上邮局的营业时间，于是我就准备出门。」

大概是说得累了，森田端起茶杯抿茶。

「也许是第六感吧，我突然对留下他们两人独处感到不安，但我又不可能不出门。虽然可以拜托畑帮忙买东西，可是他手上正忙。实在没办法，我虽然觉得对成年人讲这句话很奇怪，但还是在出门前，附耳对鹰山说：『我出门到一趟邮局，你们两位要好好相处喔。』外面下着大雨，从出门到回来约花了二十分钟。事态就是在这段时间内急转直下。」

事情终于要进入重点。我吞了口口水，屏气凝神等待后续。

「我一走进玄关，就碰上鹰山。

「『老师，我有点不舒服，到贩卖机买个饮料。』她是这么跟我说，但一看她的脸，我整个人吓一大跳。她的眼皮和嘴唇都红通通地肿起来，呼吸似乎也很困难。

「这是过敏！我马上闪过这个念头，因为我以前就听她说过她有过敏——其实我家长辈也有甲壳类过敏，我看过发作的情形，所以才会知道。」

回想起来还是令人心惊肉跳，森田这么说着，同时浑身一颤。

「鹰山虽然觉得身体不舒服，但似乎没有过敏发作的自觉。『你这是过敏！你刚才吃了什么？』听我这么一说，她还一脸呆愣，直到我让她看玄关的全身镜，她才惊讶地说『为什么？』即便如此，就算我劝她『挂急诊吧』，她还是抗拒地说『没那么夸张啦』。就在我们这样一来一往拉锯的时候，听到声响的畑也从里面出来了。他问发生什么事，我就回答他『小鹰她过敏了』，他一听就惊愕地捂着嘴——不过他马上就冲到马路上拦计程车，然后拉着我们，不由分说地把我们塞进计程车内。我们一上车，计程车就直接开往医院。一切一气呵成，感觉上鹰山都没反应过来抵抗，让我当时实在是打从心底佩服。」

确实，一听到有人过敏，还能够毫不惊慌地对应，实在是了不起。

「幸好症状也不严重，在候诊区等待的时候，红肿就消退了——不过接下来才是问题。医生检查一遍之后，我被医生叫去了。『鹰山小姐确实是过敏的症状发作了。』医生这样开口。对了，这一位医生其实就是鹰山常看的医生。他盯着我这么说：『你作的蛋糕里有用到坚果吗？』我整个人傻住了，毕竟我在材料里连一丁点的坚果类都没用到，也没用到花生油或是花生粉。蛋糕不可能是过敏的原因。」

森田环视在场众人。

「根据医生所说，鹰山声称自己吃了午餐，除了蛋糕以外，就没再吃过任何东西。这么一来，就代表我的蛋糕不知为何带有过敏原——怎么样，大家能解开这个谜吗？」

森田为这个长长的故事总结。

圆桌陷入短暂沉默。

「确实是推理故事呢。」伊佐山露出属于评论家的表情。「这么说可能有点缺德——不过正如早先话题提到的，推理小说中有毒杀作品这么一个分类。」

「你是指被害者遭人投毒，但投毒手段成谜的作品套路吧？」歌村向伊佐山确认。

「没错，森田先生刚才说的事情，如果把过敏原视为毒物，就是一种毒杀故事。」

原来如此，这个讲法挺缺德，但我明白伊佐山想说的。

福来举手发言：「你确定自己没用到坚果吗？」

「我发誓绝对没有。」森田点头。「以防万一，我回家还查了食材的成分表。食材原料里面都没有用到坚果类。」

「不只蛋糕体，奶油成分应该也确认过了吧？」福来再次确认：「奶油也没有吗？」

「当然，不论是蛋糕体还是奶油，就连砂糖也都没用到坚果。」

「你有告诉医生，蛋糕里不可能含有坚果成分吗？」

「是，虽然听起来很像在逃避责任——但如果不究明真正原因，日后说不定还会发生同样的意外。」

这番话十分有道理。

「不过最终真相大白了吧？」福来询问：「不然你不会拿来出题考大家。」

「术业有专攻，医生给了出色的解答。」森田点头承认。

「医生一开始也烦恼了一阵子，不过他想了一会，就找出了接触过敏原的途径。是个出乎意料的途径。」

「要解开谜底，果然还是需要医学方面的知识吗？」

「不用，要解开谜团，只需要知道坚果类的过敏，即使只有接触到极为微量的过敏原，也会导致症状发作。」

嗯——嗯！真是个棘手的难题。

「嗯——」福来也发出低吟声。「以靠推理小说吃饭的立场来说，我绝无逃避挑战的道理。接下来就来一一探讨各种可能性吧——首先，鹰村的过敏发作其实不是因为坚果类过敏，而是其他过敏造成的——不会是这样的套路吧？」

「其他过敏是指？」伊佐山插嘴询问。

「比方说对苹果或桃子过敏。我以前调查过过敏，所以还算清楚。成人之后发作的过敏，大多是一种在医学上称为口腔过敏症候群的类型。这种过敏是由花粉症发作才引起的。因为花粉类的过敏原，和这类水果的过敏原十分相似，导致身体误认产生反应。以这次的情形来说，如果是对坚果类过敏，也可能是对苹果、桃子或草莓等蔷薇科的水果过敏而引起发作——伊佐山先生，没问题吧？跟得上吗？」

「没问题，倒是福来兄，真亏你讲这一串没结巴，佩服、佩服。」

森田无视这两人幼稚的对话，淡淡摇头。「原因毫无疑问是坚果。蛋糕的材料是蛋、低筋面粉、砂糖和奶油，仅此而已。我本来就只是晚上作蛋糕来消遣，更何况我也不会作太难的蛋糕。福来先生说的，医生也想过。鹰山没有对蛋、小麦和牛奶过敏。」

「午餐呢？我记得你说过大家买了超商便当。」

伊佐山提问，不过森田再次摇头说不是。

「从午餐到发作，已经过了三小时以上。食物过敏虽然很多种类，但是基本上，都是在摄取过敏原后的两小时内发作。」

「说不定原因是保健食品之类的。」我把脑内闪过的想法说出口：「医生问的是『吃了什么东西』吧？一般人不会把保健食品列入食物范畴，算是一个盲点。」

我以为这个思路不错，不过森田第三次摇头。

「遗憾，既不是保健食品，也不是药品。」

「我知道了，是护唇膏。」歌村打了一个响指：「我曾经在网络购物网站上，看过添加夏威夷豆成分的护唇膏，夏威夷豆也是坚果的一种。刚才你给我们看的照片上，在有拍到的那些东西中，其中就有用到坚果成分的护唇膏。」

「也不对。」森田一脸不好意思地说。「医生也确认过了，鹰山用的是不含坚果成分的普通护唇膏。」

「虽然会直接推翻大前提，不过能相信她说自己除了蛋糕以外，什么都没吃的的说法吗？」伊佐山缓缓开口。

「森田先生外出的期间，她可能吃了别的东西，却没说出来。」

「她为什么要说这种谎呢？」我问。

「当然是不想被当成缺乏自我管理的人。」伊佐山耸耸肩。「具体上是什么，我就没想到了。」

「不管吃了什么，如果有用到坚果，就会记载在内容物成分表上。你要说她没注意到这一点吗？」

「症状比较轻微的人，可能会对过敏有微妙的认知误差，认为只吃一点点就没问题，所以会时不时吃一点。」

是这样吗？

「不，这个说法不太可能吧。」歌村否定了伊佐山的看法。「就算森田先生外出不在，同一个房间里，还有她的天敌畑。就算隐瞒事实，只要他说一句『不对，她吃过其他东西』，谎言马上就会被揭穿。」

「也许她是避开他的耳目吃的。」

「不惜做到这种程度，也要偷偷吃的食物又是什么？」

面对这个疑问，伊佐山显然没准备好答案，于是陷入沉默。

「伊佐山先生的说法如何呢？」我询问森田先生。

「很遗憾，并非正解。」

一败涂地的伊佐山呻吟着沉进椅子里。

这是个难题。

「差不多轮到我出场了。」令人不舒服地安静了好一阵子的福来终于出声，然后慢悠悠探出身子。

「你们都没想到，为什么森田先生要花那么多篇幅说明工作室的情形？说到底，这个谜题是作为推理问题被提出来的，这一点十分重要。」

「哦。」森田露出饶富兴趣的表情。

「我对于畑吃了谷物棒这件事很在意。那根谷物棒莫不是含有坚果成分？」

「哦哦！」森田发出赞叹。「没错，正如你所说，是加了水果干和坚果的谷物棒。」

森田说出和CalorieMate同样有名的品牌名称。

「不出我所料。」福来得意洋洋地说道。「这样就合乎推理了。以结论而言，她的过敏发作是人为蓄意引起的。这次的事件，是畑干的好事。」

突如其来道出的「犯人」，让大家当场一阵骚动。如果是蓄意引起过敏发作，事情非同小可。只见福来对大家的犹疑毫不在意，充满余裕地端起茶杯啜饮。

「要指控人，可是需要相应的根据喔。」伊佐山提醒福来。

「排除一切不可能的因素，剩下的不管多么令人难以置信，也必然是真相。」福来洋洋自得地说道。

这是夏洛克·福尔摩斯的名言吧，还是深町真理子翻译的版本。伊佐山如此回应。

「既不是午餐，也不是下午茶的话，以逻辑来推断，就会得到原因是蛋糕这个结论。那么过敏原到底是从蛋糕的哪边冒出来的呢？」

福来像在卖关子一般，用慢吞吞的语调说下去。

「虽然是有点后设的推理，不过这次事件，如果只是鹰山小姐个人问题，那么森田先生就不用交代这么多关于畑的事了。反过来说，可以认为他正是解谜的关键。」

「以推理法来说，有点作弊，不过就算了。」伊佐山说道。「所以呢？」

「两人正在交恶。想来畑应该是想报复一下啰嗦的前辈。你们工作室感觉会在工作结束后，一起上居酒屋喝一杯。在这种情况下，鹰山有过敏一事，畑就算知道也不足为奇。手上刚好有坚果谷物棒的包装袋，来恶作剧一下吧——他就是这样随便的心情。他觑准机会，把包装袋里剩下的坚果碎屑倒在蛋糕上——真相就是这样吧。」

福来眯起黑框眼镜后的双眼，充满自信地作结，然而——

「恶作剧的话，行为太过恶劣了吧。」伊佐山质疑。

「要偷偷撒碎屑，难度不会有点高吗？」歌村也提出疑问。「抓准交恶对象不注意的时候，把碎屑撒到对方手边的蛋糕上，我想没小福来说得那么容易。」

「此外，假使要从后设角度来推理，你的假说也算不上是森田先生所说的『令人意外的途径』，」伊佐山乘胜追击：「不就只是个恶劣的恶作剧吗。」

福来被接二连三的反驳炮轰得招架不住，等待判决似地把视线投向森田。

森田歉疚地宣布。

「很遗憾，答案不正确。」

福来沉进椅子中。

「老实说，」森田缩起身子，一脸吞吞吐吐：「其实我也怀疑过畑，猜测是不是他做的。不过医生想到的途径另有答案。」

唔——过敏原究竟来自何方呢？这一点实在是个棘手的问题。

「有什么提示吗？」福来已经绞尽脑汁了，他终于示弱讨饶。

「提示啊。」森田伤脑筋地沉思片刻，随即点了点头。

「那么这个提示如何呢？以下是让医生想到答案的关键，医生当时这么问我——『森田先生，你早餐习惯吃饭吗？』」

在场全员一脸困惑，我也不例外。这个问题简直让人摸不着头脑。

「你是习惯早餐吃饭的人吗？」福来直接问。

「我是有时吃饭，有时吃面包，比例各半。」

「医生听了之后，就想到答案了吗？」福来困惑地喃喃低语：「老实说，我只觉得更混乱了。」

深有同感。

森田就算是早餐习惯吃饭的人，那又怎么样？他要煮饭，还是要烤面包，根本就无所谓——想到这里，我灵光一闪。

「我明白了。」

众人的视线聚集在我的身上。

「真是坏心眼的提示啊。虽然并非说谎，但刻意挑了迂回的说法。」

森田露出犹如小孩子恶作剧被抓到的表情：「您这么说，是指？」

「医生其实是这么问你的吧——你早上会吃面包吗？」

森田搔搔头：「看来你已经明白啦。」

果然如此——得到答案的我转向福来：「老师的意见就某方面来说是正中红心。」

「你指什么？」福来歪头不解。

「森田老师是以推理谜题来讲述这件事的这一点。」

我端起茶杯，送至嘴边。

「不过老师后来的论述就搞错了。真正的线索在自家兼工作室，所以每天吃早餐也都是在同一个地方。」

森田发出近似喟叹的声音。

「那一天，假设森田老师在工作室吃面包当早餐——如果老师在面包上，涂了常拿来配面包的花生酱呢？如此一来，工作室内就会有一把沾满花生成分的刀子。而且假设这边使用的不是抹刀，而是可以拿来涂抹，也能拿来切东西的餐刀，又当如何呢？这类餐刀能拿来切面包，也能拿来涂抹酱，用途十分多样。切蛋糕自然不在话下。」

大家脸上都浮现恍然大悟的神情。

「吃完早餐之后，刀子当然会拿去洗。不过要是洗得不够彻底呢？如果还残留一丁点花生酱的成分，然后——又用了同一把刀子去切蛋糕呢？」

「如此一来，花生成分就会沾附到蛋糕上。」福来接着道。

「不过那也只有一点点吧？光这样就会引起过敏反应吗？」

针对伊佐山的疑问，我回答：「过敏即使只接触微量也会发症，所以食品制造商才会那么神经质。」

「答对了。」森田拍手鼓掌。「真厉害啊，医生的解释也是如此。我被医生问到是否吃了面包，有没有用花生酱。在被问到前，我完全没意识到，直到被医生这么问之后，才隐约记得自己吃过面包。听到我这么回答，医生马上从椅子站起来大喊『就是这个！』，似乎偶尔会发生类似情形。」

森田环视在场众人。

「这就是医生对于不可能的过敏，所提出的答案。虽然蛋糕没有问题，但还是我的疏失——没想到不过是刀子没洗干净，竟然发生这么危险的事情，真是伤脑筋。我还以为自己一丝不苟，看来自我评价实在不准。一方面也是表示反省，我大概有一阵子都不会吃面包了。」

森田搔搔头，再次向我拍手致意。

「真不愧是推理小说专家，医生绞尽脑汁想出来的答案，这么简单就被看穿了。」

今天败给夏川啊——福来悔恨地嘟哝。得到大家的赞扬，让我心下一阵得意。

今天没有店长出场的机会呢，歌村有点意犹未尽地说道。她大概隐隐期待看到店长像上次——拯救福来的危机时那样，展现出快刀斩乱麻一般的精采表现。「哎，不过答案先被猜到了，也没办法。」

「真是不好意思。」我向歌村低头，然后看向茶畑。话说得太多，喉咙有点干。

「不好意思，能再来一杯——」我话说到一半，赫然一惊。

因为此刻，吧台后的茶畑脸上不知为何浮现出为难的表情。我对这个表情记忆犹新，正是福来有难，茶畑被大家追问是否知道犯人身份时，试图装傻蒙混的表情。这个店长就只有说谎特别弱。

他是否知道了什么——

「店长，刚才的话，你大致上都听到了吧？」

和我有相同感想，歌村询问茶畑。

「真是抱歉，不小心偷听了各位的对话。」

「是我们讲话太大声了，别在意。」歌村应道。「比起这个，你有什么想法吗？」

「是，就过敏及其对策方面而言，身为餐饮业业者，应当谨记在心。」

茶畑这么回答，但是他的说话方式，给人一种吞吞吐吐的感觉。

「刚才的故事，有什么令人在意的地方吗？」

森田似乎也有同样感受，只见他脸上露出认真的神色。

「你看，森田先生也很在意喔。」

「就是说啊。」

大家一口一声地起哄，即使如此，仍然僵持了一阵子——三分钟后，茶畑终于投降。他带着放弃挣扎的表情，步出吧台，站在森田旁边，静静开口道来。

「令我在意的是森田先生一开始的话。」

森田歪头不解。

「您说过有一些不能释怀的地方，但照您的说法，助手的过敏止于轻症，看似不可思议的谜团也已解开。」茶畑顿了一顿：「既然事情都毫无悬念地解决了，您又为何无法释怀呢？」

这番话让我如梦初醒，森田确实仍是一脸难以释怀——应该说他一脸骨鲠在喉。

「因此我才猜想，也许是还有什么事情，让您耿耿于怀。说不定——」茶畑目不转睛地盯着森田：「医师的说明其实让您难以信服，不是吗？」

「你为什么这么认为？」森田反问。

「先前听您所说，您对医师的想法给予的评价是『出色的解答』或是『解释』，却丝毫不曾使用真相或事实这类词语。依我推测，您可能还无法全盘采纳医师的看法。」

森田不禁赞叹：「太厉害了，其实正是如此。」

「你不相信刀子的说法？」福来从桌上探出身子。

「我一开始接受了，但事后愈想愈不对劲。」

「为什么？」

「那一天，我不记得我有涂花生酱。」森田摇摇头。「到了这把年纪，也许会忘了早餐吃过什么——但努力回想，大致上都能回想起来。」

「是这样没错啦，只要前一天不要喝酒喝过头就好。」福来赞同。

「然而不管我怎么努力回想，我都不记得吃过花生酱。我甚至还有我配着咖啡，把简单烤过的白吐司咽下喉咙的印象。毕竟截稿日期快到，我几乎没好好吃饭。」

森田发出叹息。

「当然，我认为只是我记错了。毕竟医生在经过各番推敲才做出诊断。此外也没别的可能性了。」

茶畑原本一边听一边点头，却在听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，脸上闪现几不可察的犹豫神色。这一瞬间的变化，没逃过我的观察。

「店长，其实你已经想通过敏之谜了吧。」

茶畑依旧摇头，但说谎功力实在太差。在众人再次的围剿之下，茶畑以「请不要全部当真」作为开场白，静静开口。

「开店与年轻的客人接触，我发现——以二分法来说的话，他们可以分成两种类型：凡事都想与人分享的类型，以及与之相反的内向类型。有人一缔结新恋情，就会昭告天下；也有人选择向周围彻底隐瞒。」

突如其来的年轻人学说，让大家都一阵错愕。茶畑对此毫不在意，淡然地说了下去。

「内向类型的两人，如果从职场的前辈、后辈关系，发展成恋人关系，又当如何呢？太过害羞，不想被上司知道，刻意装出若无其事的冷淡态度，也是十分有可能的。

「结果却让森田先生为此担心，两人想来愈发难以开口。这种情况下，在旁人眼中，两人的关系或许就会显得十分糟糕。」

听到这里，我终于明白茶畑在说什么。

福来插嘴询问。

「你想说鹰山和畑其实是情侣吗？」

「当然两人可能真的不睦。我只是想表达，两人关系也可以用这种方式解释。」

森田似乎大受打击：「他们两人竟然在交往……」

「不可能吗？」

「不，我也无法断定——可是那两人……」森田伸手擦去额头的汗水，看来相当动摇：「实在难以置信。」

「只是提出有这种解释而已，请不要全盘相信。」

茶畑一派冷静。

「只是这个解释，并非毫无根据。例如畑先生在听闻鹰山小姐过敏发症的时候，立刻拦下计程车，让两人上车。」

「嗯，那又怎么了？」

「根据您先前说法，两位是一上车，计程车便直接开往医院——我是如此理解。」

「没错，因为畑已经跟司机说过要去哪里了。」

「而该处正是鹰山小姐常看的医师所在。」

「呃，对。」

「如此一来，就显得十分不可思议。这表示畑先生知道鹰山小姐常去看诊的医院。然而他又是如何得知呢？即便是感情融洽的同僚，要连对方常看的医师都知道，想来还是相当罕见才对。」

啊，大家一起扬起恍然大悟的声音。

「不过如果是会去彼此家中的关系，」伊佐山说道：「就算知道恋人常看的医生，也没什么好奇怪。」

「确实，」森田发出一阵呻吟：「这么一说，的确这样。我怎么都没注意到。」

「还有一点，」茶畑补充：「我记得畑先生偶尔会不对鹰山小姐道早安。」

「是啊，以一个出社会的大人来说，实在是有点不像样。」

「正如您所说。不过这件事也可以用这种方式解释：其实两人已经互道早安了。因为已经说过早安，才会忘了在上司面前演戏再说一次。」

嘎——福来突然发出怪声。「也就是说，其中一方在另一方的家中过夜，一夜过后，两人互道早安。」

「有这种可能性。」茶畑颔首回应。

森田哑口无言，一脸呆愣：「我真是瞎了眼。」

「好啦我知道，别在意。」福来不耐烦地点头。「所以呢？就算两人在交往，又跟过敏有什么关系？」

「要说最令我在意的一点就是，」茶畑静静地继续道：「我记得您说过，听到鹰山小姐过敏发症时，畑先生忽然吃惊地捂住嘴，是这样没错吧？」

森田不解其意地点头：「对，那又怎么了吗？」

「他为何会捂住嘴巴呢？」

「咦？」

「他并没有脱口说错话，这样的反应岂不是有点费解吗？」

森田脸上迷惑不解的神色加深：「但他确实是这么做了。」

「我并不是在怀疑您的说法。」茶畑摇了摇头。「我只是认为，他之所以会捂住嘴巴，背后是不是有什么理由。」

「理由吗？」

「是的，除了说错话以外，人会在什么时候，伸手捂住自己的嘴巴呢？」茶畑如此说道，同时看向福来：「关于这一点，早先福来先生已经提供了提示。」

福来吃惊地伸手指着自己：「我给了什么提示？」

茶畑粲然一笑。

「虽然有些难以启齿——我记得您的胡子之前沾了坚果碎屑。」

福来的手再次探向嘴边。

「人只要被说嘴巴沾到东西，就会下意识地把手伸到嘴边，然后试着擦拭沾在嘴上的东西。」

当时的福来确实如此。

「听到鹰山小姐过敏发作的畑先生，大概一时之间认为自己的嘴边沾到东西，才会情不自禁地把手伸向嘴边。」

福来掩着嘴询问：「你说沾到东西，是指沾到什么？」

「畑先生之前吃了含有坚果类的谷物棒，大概是坚果的碎屑沾到嘴边了吧。畑先生想必察觉到这正是引起过敏的原因。」

「我知道了。」伊佐山大喊：「也就是说，他们两人——」

歌村接着说下去：「我也知道了，两人在森田先生不在时，偷偷——接吻了。」

「揣度探究他人恋情，实在于心难安，不过这应该是答案了。」茶畑点头。「坚果类的过敏，即使微量接触也会发症。虽然我也仅是略有所闻，不过据说在加拿大，发生过一位有过敏体质的女性，因为和吃过花生酱的恋人接吻，引起休克身亡的不幸意外。」

他感到痛心似地摇了摇头。

「此次也许就是发生了雷同的情形。一般人不会想到嘴对嘴会使人摄取过敏原，畑先生想必大意了。他听到鹰山小姐过敏发作，才意识到自己粗心的行为。」

森田哑口无语一会，随即沉下脸。

「意思是说，他们明知真相，却默不吭声吗？太过分了，他们大可直接说出来。」

「我也这么觉得。」福来也语带谴责：「森田先生还因此蒙受不白之冤，实在令人难以赞同。」

「他们当然说不出口啦。」歌村替两人说话：「他们可是连交往都保密的情侣，更别说还引起了这种大骚动，自然说不出口。」

「我也觉得谴责他们两位稍嫌严苛。」茶畑也点头附和。「在工作时间——该怎么说才好呢——亲热，终究不是值得嘉奖的行为，我想两人因此错失开口的良机。」

伊佐山的脸上露出评论家的表情。

「原来如此，没想到原本以为在讲毒杀手法，结果重点是在讲隐藏的人际关系啊。以克莉丝蒂来说就是《丝柏的哀歌》，或者说——」

他开始一个人喃喃自语。

森田似乎仍是无法接受。

「也就是说，鹰山连对医生都说了谎吗？既然她没对医生说出谷物棒的事情。」

「鹰山小姐自己说不定也未能立刻察觉到，原因是两人的吻。」茶畑再次为两人说话。「直到医师究明原因为止，知晓蛋糕材料并未使用坚果的人，就只有森田先生您而已。不知道这一点的话，一般都会以为问题出在蛋糕上，不会特地寻找其他可能性。」

「这么一说，也许吧。」

「我想两人并无计划让森田先生顶罪。听到蛋糕不可能引起过敏，鹰山小姐想必也吓了一跳。畑先生恐怕在察觉是谷物棒的时候，就想要告知鹰山小姐，只是为了尽早去医院，才错失时机。当然他想必也用简讯等联络了——只是诊察中的鹰山小姐未能注意到。若更早注意到，她就能假装是自己不小心吃了含有坚果的谷物棒，事情就不会变得如此麻烦。当她明白原因的时候，已经是和医师谈完之后了。结果让森田先生的蛋糕蒙受嫌疑。事情经过应该就是这个样子，我认为两人绝非心怀恶意。」

茶畑的说明让气愤不已的森田也稍微冷静下来。

「是说啊，我明白情侣就是会想要亲热，」福来双手盘胸抱怨：「不过也没必要上司一不在，就忙着亲热吧。」

「这一点，我想应该是森田先生说的话，所造成的影响。」

茶畑脸上难得带着恶作剧一般的表情。

「我说了什么？」

森田惊讶地问，茶畑回答。

「你们两位要好好相处喔，您不是这么对鹰山小姐说吗？虽然是出自好心的忠告，但对隐瞒交往一事的两人来说，森田先生您的话，听在耳中，或许显得有些滑稽。『竟然叫我们好好相处』，两人如此嬉笑之后，心情或许随之起舞——这样也是相当自然的。」

「原来如此啊。」

森田一脸百感交集地注视着茶畑，随后沉进椅子里，发出一声长叹。

「森田先生，我明白你觉得生气，不过这里还是祝福两位年轻人吧。」

伊佐山出言劝慰。

「不，我并不是生气。」

森田露出苦笑。

「我只是不知道该说是感慨良多还是——想到鹰山和那个畑，竟然是趁我不在时偷偷亲热的关系。」

森田脸上浮现半分欣慰、半分落寞的表情，用仿佛望向远方的眼神，注视着店内的白色天花板。

「是我的想像力太旺盛了。」茶畑急忙声明：「容我再三强调，这一切不过是我的推测，请不要全然听信。我只是想表明，除了刀子以外，还能用其他方式解释。」

「哎——真是茅塞顿开。」

森田一脸神清气爽。

「不管我怎么努力回想都没有记忆，害我快对自己失去信心，以为自己当真这么健忘——如此一来，我就安心了。」

他向茶畑低头致意。

「不过要是拙劣地戳破两人的事情，可能反而让气氛变得尴尬。为了两人的恋情，还是装作和之前一样毫不知情的样子比较好。」

「我也觉得这样比较好。时机成熟，两位自然向您道出一切的日子想必会到来。」

茶畑如此说道。

作者后记

仿效艾萨克·艾西莫夫（Isaac Asimov）《黑鳏夫俱乐部》的做法来揭露本作题材，我其实是在看《寄生上流》的时候，想到了这次的核心主题。已经看过那部电影的读者，想必能够马上心领神会。没错，就是那段围绕着桃子过敏，令人印象深刻的攻防战。也就是说，于本作登场的坚果过敏的女性，其实在原本设定上是对桃子过敏。

那么为什么要改成坚果呢？说起来，是因为我不确定桃子果汁是否足以引起像本作事件的现象。不管我怎么搜寻网络、翻阅资料，都找不到相关资讯。我的姐夫刚好是对桃子过敏，我便问了他，没想到回答竟然是「没有经验」。过敏的话，我也不可能对他说「那请你吃吃看」，于是我只好转而调查其他的过敏，找到在解决篇提及的案例，这才让故事大致确立呈现在的样子。

——就在这边收尾的话，也未免太过寂寞，因此容我在此稍微提一下《黑鳏夫俱乐部》。

说起「黑鳏夫」深具特色的后记，不得不提关于各篇故事标题的种种内幕。这篇作品在《EQMM》杂志，是以〇〇的标题刊载，但我取的名字比较好，所以我在单行本又把标题改回来了——诸如此类不知该说是牢骚，还是挖苦的艾西莫夫的作者后记。

说到标题，作中福来曾提及「不可能的过敏」一词简直就像绕口令，这是笔者自身毫无夸饰的实际感受。一方面也是因为笔者大舌头。实际念出标题时，好几次舌头打结，差点没咬到舌头。

我也烦恼过，标题是否该用这么啰嗦的词句。不过因为这个词句出色地表达出故事的内容，「不可能」一词又令人涌起对于不可能的好奇心。更何况宛如绕口令的标题，老实说很好玩。

于是我便战战兢兢地，用这个标题提交出去了。

另外，关于《黑鳏夫俱乐部》的后记，创元推理文库的第一集到第五集收录的共六十回后记，其实里面有十五篇，相当于全部四分之一，都是以某种形式谈及标题。想来是艾西莫夫的拿手题材。

此外，作中提及的《花生酱杀人事件》，是以高级老人安养中心为舞台的「海滨肯顿大骚动」系列的第四部作品。从标题来看，想必会让人以为是花生酱遭人下毒的杀人事件，不过实际上花生酱根本没出现。那么为何标题要取这个名字呢——欲知详情，请见《花生酱杀人事件》一书。故事中，老人侦探团奋勇挑战被火车辗死的男人之谜。

《丝柏的哀歌》是阿嘉莎·克莉丝蒂（Agatha Christie）于一九四〇年发表，属于赫丘里·白罗系列的长篇故事。与《东方快车谋杀案》及《一个都不留》等重量级大作相比，知名度自是略逊一筹，但依旧是韵味深长的佳作，在支持者之间受到好评支持。身负毒杀嫌疑，站在法庭上的主角令人留下鲜明印象，白罗的推理也精辟敏锐，是一部值得推荐的作品。

第一卷 柯基犬与附子草之谜

「卢过世到现在，已经快三十年了。」

坐在吧台前的妇人用轻柔的嗓音向店长茶畑倾诉。她拥有一头泛着淡淡紫色的银发，系着丝巾，仪态端正优美。

「然而犯人依旧身份不明。」

犯人？

在店内深处，围着圆桌的我们悄然对视。

五月的尾声，咖啡店「漫步」内，正在进行「Cozy Boys的聚会」。

「Cozy Boys的聚会」——也就是在旧书店和咖啡店汇聚的荻洼，出版相关业者们聚头畅谈推理小说的聚会。担任聚会总召兼同好杂志《COZY》主编的歌村由佳理、作家福来晶一、评论家兼旧书店店主的伊佐山春岳，以及像在下夏川司这样的编辑等，以各自方式参与推理小说活动的人们，齐聚一堂漫谈。聚会有两条规则：尽情说作品坏话，只是不可说人的坏话。尽管后者的规约几乎没人遵守。

以品评新书为名的说坏话大会告一段落——细节保密——大家各自端起饮料时，这句神秘的台词就这样钻进大家耳朵。

「听到了吗？」「听到了。」「好像是说，犯人身份不明之类的。」

我们透过眼神表情交换了这样的对话。身为推理小说爱好者，实在无法放任不管，但是偷听他人对话，又让人良心难安。对我们的内心纠葛一无所觉的茶畑，用一如往常的表情应和，伴随着一声「让您久等了」，将红茶放至妇人面前。身材瘦削，面容沉静，顶着青碜碜光头的茶畑，今日也是穿着打理得整整齐齐的正式西装背心，举止优雅俐落。

看着茶畑的身姿，我们才回过神。偷听行为果然不可取。尽管好奇心蠢蠢欲动，我们还是默默达成一致，开始寻找下一个话题——此时援手出现了。

「这不是福来老师吗？」

坐在吧台的妇人转身朝我们搭话。突然被点名的福来，瞪大黑框眼镜下的双眼。

「还记得吗，我们曾经在S公司的派对上同席。」

「哎呀，春野老师，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。」福来咧嘴扬笑，然后转向我们：「这位是春野澄香老师，写《西荻角落日记》的那位。」

哦哦，在座的人都扬起了声音。

春野澄香——任教于Z大学的国文系，同时也就地以西荻洼为舞台，书写轻松有趣的散文，并以此闻名的教授。因为破伤风而到鬼门关走一遭的故事、停车技术太差而差点撞死父亲的故事、哥哥因为泡沫经济崩坏而破产，逃去澳门的故事——诸如此类，与悠哉的书名相反的故事大受欢迎。她同时也喜欢推理小说，记得她还曾于敝社杂志的专栏上刊登过文章。我连忙拿出名片，其他人也纷纷自我介绍。

「原来是专业人士讨论推理小说的聚会呀。」

听到聚会主旨，春野教授露出感兴趣的表情。

「单纯是一群人聚在一起，说人坏话而已。」代表聚会发言的歌村苦笑着回答：「您常到这家店来吗？」

「偶尔而已。是说，」春野教授露出有些锐利的眼神：「你们在偷听我们说话吧？」

被抓包了，我们一阵慌乱。「真抱歉，一时兴起忍不住。」福来补上一句多余辩解。

「我才不好意思，我讲话太大声了。」春野教授也苦笑：「大学的人也都不叫我澄香，说应该是音响才对。」

注：澄香日文为すみか（sumika），与音响（speaker）读音相近。

她的嗓门并不像她说的那么大，不过声音很嘹亮清晰。

「其实呢，我刚才说的，并不是类似推理小说的杀人事件，而是在说狗。」

啊？我不禁出声。卢原来是狗的名字吗。「我们还以为，铁定是哪边出了人命呢。」福来又发出多此一举的言论——不过「犯人」又是？

春野教授脸上露出一抹哀伤的神色。「真的很过分，有人对狗下了毒，但犯人始终没抓到。它明明是很亲人的乖孩子。」

下毒！

大家一阵骚动，春野教授又继续说。「虽然犯人没抓到，但我知道是谁。我想应该是理香——舍妹下的手。」

现场顿时一阵静默。

福来颤怯怯地发问：「老师是说你的家人吗？有什么证据吗？」

「我没有确切证据，不过她确实对卢抱有嫉妒之情，而且也有下毒机会。」

「嗯……」

「在那之后，我和妹妹就一直关系疏远。」

我们面面相觑。话题似乎变得有些沉重。

「抱歉，说这些扫兴的话题。不说这些了。」

「没这回事，」歌村回应：「我们太多管闲事了。」

「没事的，都是以前的事情了。」春野教授说得云淡风轻，但眼中的哀愁色彩却显得更加深沉。「我只是最近开始不安。尽管都过去这么久了，但擅自认定犯人是我妹妹，真的好吗？」

「唔。」

「人上年纪之后，随着亲人愈来愈少，个性大概也跟着变软弱了。」春野教授自嘲似地叹气。「如果是误会，我很想向她道歉。」

沉默降临，在场众人似乎都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。过了一会，福来双手盘胸，开口询问：「老师认为令妹就是犯人吗？」

「是的。」

「同时，你又认为令妹不是凶手就好了。」

「您说得没错。」

「也就是说，老师想重新审视当时的事件，没错吧？」

春野教授点头：「但实在过太久了，都是将近三十年前的事情了。」

「很难说呢，说不定我们能帮上忙。」福来环视众人的脸。「令妹是否真的是犯人，这个问题或许值得重新审思一下。老师，如果你不介意，能说给我们听听吗？从第三者的观点，说不定能发现其他可能。」

福来似乎是听到后来，古道热肠的内心遭到触动，只见他挺起胸膛：「别看我们这样，其实算小有成果。」

「哦，」春野教授脸上露出微讶神情：「成果吗？」

「我们有些成功解开谜团的经验。」伊佐山补充：「不过福来有点言过其实了。」

毕竟全都是店长的功劳嘛，歌村在一旁小声说。

春野教授欲言又止地环视众人：「这件事我无法跟任何人商量，一直闷在心中，如果各位愿意听我说，我自然很开心。不过这终究不是愉快的内容，恐怕不太好意思。」

「只要老师愿意说，我们洗耳恭听。」

福来从旁边拉椅子过来，春野教授便坐过来——开始道出柯基犬与毒物的谜团。

「该从哪边开始说起呢——对了，先给各位看看照片。」春野教授从皮包中拿出平板，点开画面。「都是将以前照片数位化的图片，画质不高。」

平板画面上显示出圆滚滚的柯基犬。照片中，它两脚并拢，趴坐在草坪。抬起黑亮圆润眼睛盯着镜头的模样，十分惹人怜爱。

「它当时大概五岁，还很调皮。」

春野教授眯细双眼，继续展示一张张照片。柯基犬躺在草坪上的模样，以及和比现在更年轻的春野教授嬉戏的瞬间等，净是不禁让人面露微笑的照片。

不久，画面上出现一位蹲下抚着卢脖颈的男性。对方看上去颇有年纪，一头银发往后梳，俨然一派绅士风貌，以老套说法就是典型的灰发熟男。照片紧接着切换成下一张，只见灰发熟男被卢缠着玩耍，脸上露出笑意，一旁则是一位戴着眼镜的娇小女性望着他们，感觉像在远远围观欢腾的一人一狗。画面再次切换，灰发熟男和方才的女性，一左一右地站在端坐在草坪上的卢两旁。女性可能有些紧张，眼神死死地盯着画面。

注：原文为ロマンスグレー（romance gray），因一九五五年上映电影的男星而流行起来的说法，以发色借指充满魅力的初老男性。

「这是家父和理香。」

我不禁用力盯着画面。两人气质优雅的五官，和春野教授确实有相仿之处。

「令尊真帅。」歌村赞美，被春野教授苦笑着回说只有外表而已，其实内心十分怯懦。她收起平板。我没记错的话，他在散文中的家庭形象，诸如不敢独自进第一次造访的店，或是在厨房偷吃不承认等，和绅士外表大相迳庭的轶事都相当印象深刻。

「父亲退休之后，就迷上冷硬派故事。不是有一位侦探叫卢·亚彻（Lew Archer）吗？卢的名字就是这么来的。」

哦，大家又扬起感叹声。记得春野教授的父亲是代代相传的有钱人，在金融界也小有盛名。没想到老后的兴趣如此有品味。

「开始养卢，起因也是父亲。理香开始工作——她是当兽医——她便离家自己住，父亲怕寂寞，央求说想养狗。」

话虽这么说，但当时我还跟父亲住在一起，所以这么讲实在有点过分。春野教授说着，再次苦笑。

「卢很黏父亲，父亲开心得不得了，还会说出『你真是个天使』这种不像他会说的话。他也终于安稳下来，不再一天到晚缠着理香。之前，他几乎每周都会打电话，问理香下次什么时候回家，要求她偶尔回来露露脸。卢来我们家之后，这类电话就停止了。」

「毕竟一直无法离开小孩也不太好嘛。」福来颇有心得地插嘴。

「没错，所以我也松了一口气——不过现在回想，这样的变化或许让理香很难过。」

「因为电话不再打来吗？」

「理香从以前就是个有点不合群的孩子。」春野教授的脸上浮现一抹阴霾。「她不擅长配合周围的人，当时在任职的医院，似乎也还没适应环境。像她这样的人，各位应该大致上猜得到吧？」

「想来她和令尊感情应该很好。」

「毕竟她最信赖的人就是父亲。」

气氛陷入一阵静谧。

讲这些让心情不好的事情，真是不好意思。春野教授道歉，然后继续说。

「那时是六月，我还记得天气异常热，上门访客也很多。首先是下午的时候，家兄一志飘然出现。」

一志——常在散文中读到的名字出现了。

「他是个生性自由的人，在吉祥寺经营进口家具的公司。因为是自己当老板，行动比较自由，就常跑来找父亲聊天。」

「就是澳门的那位哥哥嘛，」福来插嘴：「我在《角落日记》读过他的事迹。」

「小福来，闭嘴安静听人说话。」歌村斥责。

「当时他的公司应该已经陷入困境，我也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。父亲也是，因为闲着，只要是卢不在的时候就举双手欢迎。」

总之就是一位个性悠闲的兄长，春野教授嘀咕着叹了一口气。

「接着理香也回来了，简直吓我一跳。她突然递出装着牡丹饼的保鲜盒说：『是我自己做的，爸爸不是很爱吃这个吗？』」

「有什么问题吗？」歌村歪歪头。「虽然以季节来说，牡丹饼有点不合时节。」

「因为她平常在家里不太下厨。根据她本人说法，独自生活后，开始对料理产生兴趣，还很乖地说『偶尔也想孝顺一下』。不过六月却带着牡丹饼来，从这一点来看，她还是不太合群——总之事情就变成『那来吃下午茶吧』，大家聚在客厅闲聊。父亲即使在这种时候，还是满口卢的事情，开心跟大家分享卢现在体重几公斤、吃了什么。最后就连一志都受不了，说出『卢的话题已经够了吧』。接下来，我们向理香问起当兽医的工作状况如何。理香算是我们家中比较特立独行的小孩，因为我们家都偏文组，就只有她进了理组，让我们从以前就觉得很不可思议，经常说理香果然就是不太一样。」

我不禁想起刚才照片中，她和大家拉开距离，仿佛在默默观察的样子——不，这或许是偏见。

「工作上没问题。理香这么说，不过现在回想起来，她的语气有点含糊。想来应该不太想被大家问起。」

春野教授露出后悔的眼神，摇了摇头，又说下去。

「过了一会，父亲说他累了，就回自己房间了。毕竟天气很热，他从春天心脏出毛病之后就常常窝在自己房间。聊天中断，原本在院子里睡觉的卢跑了过来。啊，院子和房间落地窗相连。它趴在玻璃上，汪汪叫着要人开门。它生性静不下来，即使只是有人从围墙外经过，它也会汪汪叫，一整天都吠个不停。」

「毕竟猫狗都有各自性格。」福来大点其头。「我家的猫也是难以安分的个性。」

「就叫你安静听话了。」歌村再次训斥。

「因为它实在叫得太厉害，我们就打开落地窗陪它玩，一边你一言我一语地闲聊，说这孩子又胖了，都是爸爸的错之类的。」

春野教授端起红茶，送到嘴边。

「这时候理香问到『爸爸最近怎么样？』，我回答她：『如同你所见，卢来家里以后，他开心得不得了。』理香听了脸色一暗：『果然是这样啊。』现在想想，也许这就是事情的契机。」春野教授环视众人。「用这样的步调讲下去，还可以吗？」

我们点头回应。春野教授的叙事详实，让人能轻松想像出当时情景。春野教授闻言，似乎松了一口气，便又继续讲下去。

「接着她就说，爸爸只要有卢在就好了吧——她用开玩笑的语气这么说，但我听着感到心里怪怪的，觉得她到底想说什么。不过当时我认为她在嫉妒而已。」

这句话听起来，确实带着一点令人不安的色彩。

「到了三点，我开始准备下午茶。形状虽然有点不美观，不过味道确实是牡丹饼的味道。」她也是很努力呢，春野教授低声补上一句。「我用小碟子分给大家。大哥说『我拿去端给老爸』，走出客厅之后，电话就响了。因为是以前的事情，当时没有手机，用的还是家里的固定电话。我连忙到走廊接电话。这段期间，理香独自一人。」

春野教授强调似地环视众人。

「讲完电话，大哥也回来了。他说：『老爸好像没什么食欲，果然是心脏不好，身体变弱了。』后来我们又稍微闲聊一阵子，两人就一起回家了。我还在想家里终于静下来了，才突然发现周围太安静了。」

大家都忘了应声——就连福来也是——只是入神聆听。

「我完全没听到卢的声音。要在平常，它一定会吵着要吃。我感到一阵不安，连忙到院子一看——发现卢浑身无力地倒在院子深处的树荫下。它一看到我，就站了起来，但它的脚却在抽筋。紧接着就开始吐。

「这是食物中毒！我马上这么想。一定是饲料因为天气太热而坏掉了。『怎么了？』父亲从窗户探头这么问，但我没空理他，马上就带着卢去医院。」春野教授停顿了一下。「送到医院之后，卢就断气了。」

虽然是大家早已知道的结局，但很难受。沉重的空气笼罩在圆桌之上。

「接下来才是问题。我被医院的医生问到，有没有让卢吃洋葱。我回答说没有，医生接着又问我有没有让卢吃巧克力。我问医生为什么要这么问，医生回答说：『脚抽筋令人在意。比起细菌性的食物中毒，感觉更像吃了洋葱或巧克力的症状。』」

「洋葱？」我歪着头询问。

「狗吃了洋葱会中毒，巧克力也是。」福来一脸洋洋得意。「这可是常识喔。」

「我记得木糖醇也不行。」歌村也加上一句。

「医生也这么说。」春野教授点了点头。「听我说没有印象，医生就说：『那可能是吃到除草剂或杀虫剂。』我反驳说不可能。因为刚开始养卢的时候，理香就叮嘱过全家，说她列出的东西对狗来说是剧毒。所以我尽可能让卢远离这些东西，也都没在使用农药之类的。结果医生就说`：『说不定是厌犬人士做的好事。』」

「ㄧㄢˋㄑㄩㄢˇ？」

这次换福来歪头不解。

「世界上似乎存在着讨厌猫狗，想要排除的人。虽然难以置信，但对方是为人足以信赖的兽医，我就请他们调查卢的呕吐物——得到了意想不到的结果。里面除了牡丹饼，还检查出乌头碱。」

「乌——什么？」

「乌头碱，含在附子草里面的毒素。」

「附子草！」

即使在毒物中，这是连小孩都知道的剧毒。

「附子草的花很漂亮，园艺店似乎也有贩卖，但我们家并没种。」

「也就是说，有人恶意喂毒——下在牡丹饼里面。」

春野教授点头赞同歌村的结论。

「此时我注意到不自然的地方，所以医生虽然说要报警，我却请他们先不要动作。」

「为什么呢？」

「卢没有叫，」春野教授解释道：「理香他们回去之后，我完全没听到卢的声音。明明平常光是外面有人经过，它就会叫个不停。」

「确实，要是有可疑人士经过，它应该会叫才对。」福来附和：「这么一来，就表示不是有人从外面把食物丢进来。」

「没错！而且虽然我差点忘记，不过我想起围墙有装监视器，于是立刻确认纪录。」春野教授摇了摇头。

「上面果然没拍到任何可疑的人。」

「假设是外部人士丢入有毒的牡丹饼，就表示犯人准备的食物碰巧和理香小姐带来的点心一样。」歌村指出疑点：「以可能性来说，应该很低。」

「这就代表犯人是屋里的某个人——我的脑中浮现理香的脸。我想起她说『爸爸只要有卢在，其他就都无所谓吧』这句话时的表情，怀疑她该不会认为只要卢不在，就能夺回父亲的关爱。」

「真是常有的事呢。」福来点头附和。「长大后一直不回老家，结果不知不觉之间，自己的位置就被宠物取代了。我们家也是这样。」

「福来兄家里的情形不重要啦。」伊佐山抛出一句。「不过，这就是动机吗？」

「我自己也难以置信，怎么可能因为这样就下毒。可是她是兽医，对动物下毒的剂量应该很清楚，突然作牡丹饼来这件事也很奇怪，让我愈想愈觉得可疑。」

「有没有别的可能性呢？」伊佐山用一副难以启齿的模样，提出意见。

「比如说，府上其他家人。」

「父亲不可能，他可是最疼爱卢的人。」

「令兄如何呢？」

「大哥没有理由这么做。」春野教授摇头否定。「最后，我没说出真正的死因，连对理香都只说是食物中毒。我不想让父亲受到打击。」

春野教授叹一口气。

「即使如此，他还是相当消沉。他原本那么疼爱卢，却就此不再提起它的名字，就连卢的话题都避之犹恐不及。」

连话题也避开，感觉也太过度反应。不过福来显然深能体会：「原来如此，是反作用力啊。」

「就这样过了一周，理香再次突然上门，说是『我来祭拜卢』。让我吓了一跳。」

春野教授摇了摇头。

「我将卢埋在院子角落——我带理香去看之后，她只是说：『真是遗憾。我们医院到了这个季节，也会遇到很多食物中毒的案例。』我们接着聊上几句，进行了类似这样的对话：『我也想看看爸爸，他出门了吗？』『他人在医院』『爸爸身体状况不好吗？姐姐你也瘦了，是不是没好好吃饭？』听到理香这么说，我反问她：『爸爸去定期健诊。倒是你，医院那边没问题吗？』理香简单回答我：『没问题，今天休诊。』正当气氛变得有点尴尬，理香若无其事地低声说：『我可以从这边通勤去医院喔。家里多个人手，应该比较好吧。』」

我不禁全身一悚。

大家也都猛然倒抽一口气。

「我当时想着：果然不出我所料。她不能原谅卢夺走父亲，所以对它下毒，希望家庭恢复成原本的模样——我忍不住这么回答她：『不用了，你不在也没问题。』

「『这样啊。』我现在还记得，理香当时只回了这么一句话。她想必很受伤吧，不过只要一想到那也是嫉妒的关系，我就什么都说不出口了——理香不等父亲回来就离开了，后来也不太常打电话回来，我们的关系就这样疏远至今。」

春野教授叹了一口气，不安地看了大家一圈。

「事情就是这样，大家明白了什么吗？」

众人沉默了一阵子。过了一会，歌村才开口。

「令妹确实令人生疑呢。假使不是她做的，那么犯人就是令尊或令兄了。」

「我倒认为一志先生很可疑。」福来说道。「他不也和理香小姐有相同动机吗？」

「讲得真抽象，具体一点。」伊佐山要求道。

「简单说就是，一志先生应该也有要讨父亲大人欢心的理由。」

我仍旧不太明了福来的言下之意。

「他的公司不是经营不善吗？他回来聊天，应该是为了讨父亲欢心，希望父亲出钱援助公司吧。好在父亲也欢迎他回来聊天，不过那也只是在卢出现之前。也就是说，他失去了拢络父亲的机会，自然嫌卢碍事。」

「听起来是有点道理，」伊佐山回应：「不过又不是说有了卢，就禁止他上门。老师，你怎么看？」

不出所料，春野教授摇了摇头：「一志他没有下毒机会。」

「为什么？他拿牡丹饼给你父亲的时候，也是一个人独处。如此一来，他不就能避开你们两位的视线，把下毒的牡丹饼拿给卢吗？把自己没吃完的牡丹饼藏起来，下毒后再喂给在院子里的卢，想来并不是一件难事。」

「我们家简单来说，形状就像凹凸的凹，只是反过来而已。」

春野教授取出记事本，画出简单示意图。

「父亲的房间在左边这里，客厅在正中间。从父亲的房间到客厅，只有一条短短走廊，但这条走廊不与院子相邻，就算想把牡丹饼丢进院子里也办不到。」

「那从令尊的房间丢到院子呢？房间内想必有窗户吧。」

「有是有，不过要背着父亲动手脚是不可能的。」

「那从二楼呢？」福来不死心地询问：「房子应该有二楼吧？」

「是没错，不过楼梯位于玄关旁边，和父亲的房间刚好位于相反的另一端。」春野教授指着示意图右边。「一志是从客厅直接前往父亲的房间，根本不可能上二楼。」

「嗯……那令尊呢？令尊从房间往院子里丢有毒的牡丹饼。」

春野教授再次摇头。「父亲是否有办法拿到附子草，这点我存疑。当时不像现在，不是人人都会用网络的时代。」

「但园艺店不是有在卖吗？」福来死缠烂打地追问。

「附子草又不是买完盆栽就了事，」伊佐山从旁吐槽：「还得从根或茎提取有毒成分才行。问题是在家里有没有办法做到这一点。」

「我不记得看过他这么做。」

唔——福来发出苦恼的呻吟。

「而且我实在想不到动机，父亲真的很疼爱卢。我记得理香还斥责过他太宠卢。」

福来一陷入沉默，歌村便迫不及待开口。

「如果当时令尊开着窗户，正在睡觉呢？『好像没什么食欲』是一志先生的谎言——如此一来，一志先生也有机会犯案。他可以像伊佐山说的一样，在自己藏起来的牡丹饼里下乌头碱，丢到院子里，所需时间不到一分钟。」

伊佐山举起手发问：「要是春野教授的父亲没在睡觉，要怎么办？」

「不怎么办，静候下一个机会就好。」

原来如此，这样有可能。然而春野教授歉疚地摇头。

「其实我也不是完全没怀疑过家兄，所以也考虑过刚才的想法，假装不经意地问了父亲，但他说当时自己没在睡觉。」

「嗯——我还以为这个想法行得通呢。」歌村嘟哝。

谜团相当棘手。眼看大家愈是探讨论证，理香的嫌疑就愈深。

此外也没其他嫌疑人，我才想到这里，就突然灵光一闪。别的动机要说的话也不是没有。可以说是被大家忽略的动机——

「夏川先生好像不太说话呢。」

正当我陷入沉思，春野教授凑近盯着我的脸。

突然被搭话让我有些慌乱。歌村大概察觉到我的反应有异，从桌面探出上半身：「看来是有什么想法呢。」

「没什么，只是个异想天开的想法。」

「说说看嘛。」

「没错没错，好主意向来都要靠荒唐的想法抛砖引玉，才会冒出来的。」

福来不负责任地在一旁起哄，就连春野教授也跟着附和：「闷在心里不太好喔。」让我陷入非说不可的窘境。

「呃，我的想法只是创作上的妄想，或说是胡言乱语，请大家听听就好。」

别再吹啦，福来在一旁发出嘘声。真希望他能安静一点。

「其实呢，我认为春野老师也有动机。」

「咦，」春野教授伸手按着胸口：「是说我吗？」

「虽然这么说很失礼——令尊似乎心脏状况欠佳，年龄也有一定岁数，你们应该也考虑过老人看护相关的问题吧。」

春野教授一脸困惑，但依旧点了点头：「嗯，没错。」

「老人看护并不轻松，哪怕人手再多都不够用，所以你才想到要找个借口，让理香小姐搬回家住。只要卢一不在，令尊应该又会寂寞吧。他想必会提出让理香小姐回家住的提议。百般烦恼的你最后犯下罪行，在大家回去后，偷偷对卢投毒。」

「太扯了，说是有矛盾都嫌太委婉。」福来翻了白眼。「如果想让理香小姐搬回来，为什么又要拒绝她的提议？」

「所以说，」我支支吾吾地解释：「这是原本的计划。没想到兽医会一直追究死因，在形势使然之下，事情就变成这样了。如此一来，同为兽医的医生和理香小姐，也许未来会有接触。理香小姐要是回老家住，说不定会在附近遇到医生，从医生口中听到卢其实是被人下毒毒死的。这么一来，自己势必遭到怀疑。不得已之下，只好拒绝理香小姐的提案。」

我一边解释，一边觉得这个说法很牵强。

「根本不合情理。」「就这不入流的推理，也好意思当推理小说的编辑吗？」「可以好好动脑想吗？」

不出所料地遭到一番猛烈抨击。

「所以我才说是异想天开的想法嘛。」

春野教授苦笑以对：「真是抱歉，都是我多嘴询问害的。夏川先生的想法很有趣呢，让我心脏怦怦直跳。」

「哎，挺大胆的发想啦。」伊佐山露出评论家的表情。「不过这下束手无策了。」

歌村扬起声音：「等一下，店长说不定想到什么。」

大家的目光集向吧台。果不其然，茶畑正低头拼命擦拭餐具，试着避开大家的视线。

「你弄清楚什么了吗？」福来询问。

「不，我毫无头绪。」

一如往常地，这个店长说谎的功力实在有待加强。他明显胸中另有想法。即使如此，他还是试图蒙混，只是不幸地店内没有其他客人，让他无处可逃。茶畑在大家的围攻之下，一脸为难地站在原地。

嗯？我感到有些异样，因为茶畑似乎比以往更加兴致缺缺。不过福来对此好像一无所觉，只见他向一头雾水的春野教授解释：「其实这位店长是一位名侦探。」

「快别这么说，」茶畑说道：「不过是碰巧接连猜中几次而已。」

「就别再谦虚啦，」歌村打断：「店长应该有什么想法吧。」

「这个、因为实在并非可以随便诉之于口的内容。」

「没关系的，不管谁是犯人，我都能接受。」

春野教授通晓情理地如此表示。茶畑面有难色地面向春野教授。

「您期望的是洗清理香小姐的嫌疑吗？」

「是的。」

「不论得出任何结论，您都能接受吗？」

「没问题。」

茶畑沉思了一会，最后叹一口气：「请容我询问一个问题——本次问题所在的牡丹饼，当初是由谁，又是如何分配呢？」

突如其来的问题让我们面面相觑，春野教授偏着头。「是我。我在厨房分到小碟子上，再拿到客厅让大家自己取用。怎么了吗？」

茶畑垂下视线，沉默半晌，随后抬起脸庞。

「理香小姐为了夺回在家中的地位而下手行凶——我想这个想法是可以否定的。」

「真的？」春野教授探出身子。

「是的，虽然您说因为她是兽医而感到可疑，但我反而认为，正因她是兽医，才不像是犯人。」

「为什么？」这次换福来从桌上探出身体。

「因为如此一来，就无法解释为何要用乌头碱。」茶畑回答。

「站在下手的这一方来想，如果目的是取回在家中的地位，自己的所作所为就不能被人发现。」

「那是当然。一旦被抓到，以后就没脸见面了。」

「最好的做法是没人察觉到自己的罪行，让事情看起来像生病或意外。」

「没错。」

「既然如此，为什么要使用乌头碱呢？」茶畑说道。

「各位方才也说过，对狗而言，洋葱及巧克力是剧毒。为什么不用这些来下毒呢？乌头碱不但容易从症状遭人察觉，入手方式也相当有限。」

「啊。」众人一同发出惊呼。

「洋葱和巧克力都是家中常见的食物。即使加以留意，依旧可能不小心让狗食用，伪装成意外的可能性也比较高。理香小姐身为兽医，也曾向家人如此叮嘱，我实在不认为她会想不到这一点。」

真是盲点。

「我怎么没注意到这一点呢。」春野教授也一脸错愕。

「那到底是谁干的？」福来提出疑问。「我们可是想遍了各种可能性。」

「恕我僭越，恐怕是前提有误，」茶畑踌躇地说：「接下来大都属于想像，实在难以启齿——」

「别谦虚了，快说吧。」

在大家的催促下，茶畑面现苦色地说了下去。

「犯罪目的是为了取回家中地位的假说，就先归于白纸吧。如此一来，事件就会以不同的构图呈现于眼前。如果杀害对象是狗，就不需要用到乌头碱这样麻烦的毒物。也就是说，这项毒物说不定根本就不是为卢准备的。」

「不是为卢准备的，那又是为了什么目的？」

「不是给狗的话，也许是要给人用的。」

什么？

「店长，你是说——」歌村用几乎要从座位上站起来的气势喊道。

「是的，这恐怕是一起以家中成员为目标而策画的犯罪。原本以人为目标下毒，却误入了卢的嘴里。以这样的情况来说，整起事件呈现的样貌，便是与一开始各位所讨论的推理小说相仿的杀人事件。」

「等一下，这不是闹着玩的。」伊佐山反应。「这跟之前事件不能相提并论喔。」

春野教授大概也没想到会导出这样的结论，只见她一副茫然自失的模样。

「毒物因为什么差错而进到卢的肚子。这么一想，使用乌头碱的理由就有解释了。」茶畑再次强调。「那么究竟是发生什么差错呢——我想应该是令尊太过溺爱卢而造成的意外。」

尽管茶畑如此解释，我依旧毫无头绪。

「请各位回想一下，以卢为目标时的下毒途径。首先，不可能是外部犯案。也不是一志先生。关于春野女士的父亲，则是在讨论之后，得出难以准备毒物的结论。」

「果然没人办得到。」

「然而，如果是春野女士父亲的牡丹饼被下了毒呢？」

我懂了！

我终于看出茶畑试着向大家指出的事件模样。

「你是想说乌头碱——下毒对象是春野老师的父亲。他在不知道自己的牡丹饼被下毒的情况下，让卢吃了牡丹饼，对吧？」

我的眼前浮现老绅士凭窗眺望院子的情景。因为食欲不振，他便拿起被搁置在桌上的牡丹饼，丢给院子中的爱犬。爱犬摇着尾巴靠近，然后——

茶畑颔首。「根据您之前所说，您在和理香小姐闲聊时，曾经提到卢又因为令尊而发胖了。我对此的理解是令尊经常喂卢吃多于所需的食物。」

「没错，每次劝他都不听。」

「我记得一志先生说过令尊没食欲，」福来喃喃道：「所以他才把牡丹饼给卢吗。」

「等等，如果是这样，为什么他不说出来？」歌村质疑：「他大可说出是他让卢吃了牡丹饼。」

「我想他恐怕是感到罪恶感吧。」茶畑解释：「在卢过世之后，他甚至不再提起卢的名字。虽说如此，连话题都刻意避开，未免反应太过剧烈了。」

的确，我也有过同样感想。

「若是令尊与卢过世一事有关，这点就可以说明了。」

「你是说春野老师的父亲明知食物有毒，还喂给卢吃吗？」

茶畑对福来的询问摇头否定：「不，我想他应该是认为自己给的牡丹饼，导致卢食物中毒。毕竟当天天气炎热，认为食物在久置之后发馊，也是很自然的。他想必是在懊悔自己应该听从大家的建言，同时害怕遭到责难，才会闭口不语吧。」

「可能性很高。」春野教授点头，再次提起一开始说到的人物评论：「毕竟家父是一位个性怯懦的人。」

「假使他知道真正的死因是乌头碱，事情大概就会有不同吧。」茶畑担忧地向春野教授投以目光：「若是得知真正的死因，令尊想来终究会察觉到事情有异才对。」

因为硬是隐瞒死因，反而拉开与真相的距离。

春野教授愕然失色。「那么说来，理香并不是心怀恶意，才作牡丹饼来。」

「我猜她单纯发自内心地想要孝顺父亲。」

「『爸爸只要有卢在就好了吧』这句话也是……」

「我想应该别无他意，一如字面意思的真心话。」

她只是在陈述客观事实，店长补上一句。理香这名人物在我心中构筑出的难以捉摸气氛，顿时烟消云散。

「说得通，」歌村说道：「但到底是谁下的毒？」

圆桌的众人之间闪过一丝紧张气息。这才是最关键的谜团。

「我们来依序讨论吧。首先要考虑理香小姐在牡丹饼中下毒的可能性。不过以这个情形来说，为了让父亲拿到有毒的牡丹饼，她势必得亲自分配牡丹饼才行。然而实际上，是由春野女士分到小碟子中，再由大家各自取用，因此这个可能性是不存在的。那么恕我无礼——春野女士又如何呢？」

茶畑向春野教授低头致歉，同时继续道。

「如果是春野女士的罪行，首先她就不会将此事作为话题在此提起。即使不考虑这一点，她依旧缺乏下毒机会。因为她与理香小姐一样，无法掌控有毒牡丹饼的去向。这么一来，人选就剩下一志先生。他趁着送牡丹饼给父亲的时候——他在连接客厅与房间的走廊能够一个人独处，想来他就是趁那个空档，在牡丹饼中下毒。」

「没想到大哥……」春野教授一时说不出话。「但他的动机呢？」

答案昭然若揭——我的直觉这么告诉我。其他人的脸上也隐隐浮现察觉的表情。果不其然，茶畑一脸难以启齿地开口。

「他的事业当时已经陷入经营不善的状况。我也拜读过春野女士的散文，没记错的话，一志先生的公司应该就是在这个时期面临倒闭危机。」

逃到澳门的一志——春野教授曾经说过，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。

「想要谋害父亲，掠夺遗产啊。」伊佐山替大家说出脑中的想法。实际上，春野教授的父亲既然出身豪门，又是在金融界成名的人物，资产想必可观。

「一志向父亲借了不少钱。」春野教授从喉咙中挤出话语：「到了后来，就连父亲都开始没好脸色。」

「所以他才会孤注一掷吗？」歌村询问。

「这么想的话，事情就说得通了。」茶畑点了点头。「令尊似乎心脏抱恙——乌头碱中毒容易被误认为心脏病发作。也曾经有原以为是心脏病发，结果查出是乌头碱中毒的死亡案例。」

「你是说一共三人遭到杀害的事件吧。」伊佐山回应。「直到第三名死者令人起疑为止，在那之前的被害人似乎都被当成心脏病来处理了。让我当时感慨，乍听很随便的犯罪行为，其实不太会被拆穿呢。」

「令兄大概也打着这样的主意吧。」歌村说道。

「不过时机不会太凑巧了吗？」福来质疑。「一志先生要下毒行凶，理香小姐就正好带牡丹饼过来，未免太巧了。」

「应该是反过来才对。我想正是因为理香小姐刚好带牡丹饼来，一志先生才决定下手。」茶畑解释道。「他大概从之前就随身带着乌头碱，等待良机。毕竟乌头碱是有明显苦味的毒物，一志先生应当是想尽可能把毒物混进味道重的食物，抑或是他迟迟无法下定决心。就在这个时间点，理香小姐来了，而且还带着平常没在作的点心。看在他的眼中，想必就像是个绝佳机会。万一毒杀之事败露，也有更容易遭到怀疑的人。」

福来低吟了一声。

「此外，关于乌头碱的苦味问题，也可以用洋菜或寒天搓成颗粒状，让人直接吞下去。」茶畑补充：「根据查证，乌头碱的致死量是二毫克左右，有米粒程度的大小就足够了。就这一点而言，和牡丹饼可说是绝配。只要塞进糯米，混在一起就好了。」

原来如此——

「说不定，令尊当年春天身体出问题，也是一志先生的手笔。也许是当时下毒的分量不足，又或者他打算测试下毒是否会遭到怀疑——现在已经无从查证了。」茶畑摆了摆头。「我的想像力太过丰富了，这番言论是对令兄的诽谤中伤也不为过。」

「不，这些我心里有底。」春野教授低语：「其实在破产骚动大致平息后，一志就回国了。但他把身体弄坏，没过多久就过世了。死前像呓语般留下的遗言是『爸爸，对不起』。」

众人一片沉默。

「我以为他道歉，是因为自己像潜逃般逃去澳门。现在一想原来是这么回事。」

伊佐山有所顾虑地出声询问：「请问令尊后来……」

「他几年前过世了，安然死亡。」春野教授静静地摇头。「该说是小病不断，大病不来吗？他在心脏出毛病后，身体就没有任何异常。」

众人都安心似地吐了一口气。

「一志先生是因为计划失败，所以放弃了吗。」

听到福来这般低语，春野教授微微点头。

「也许吧。大哥之后便接连碰壁，最终事业失败，没有力气重振旗鼓。」

「这样啊。」

春野教授静静地说了下去：「父亲是被卢救了呢。」

「方才的内容全然是我的想像，恕我重申，请不要把话全部当真。」

「不，我心服口服。」春野教授的脸上露出一丝朗色：「一志的事情虽然让我很震惊，但不可思议地，我没什么想责备他的心情。毕竟我很清楚他在那之后过得多苦。」她拿起茶杯，嘴角浮现一抹微小笑意。「更重要的是洗清了理香的嫌疑，实在开心。等会得打电话给她才行——」

店内终于洋溢起欢欣的气氛。

我悄悄地为一只以卢·亚彻命名的柯基犬祈求冥福。

作者后记

谐音笑话有其妙用。

迟迟难以决定作品设定的时候——交给谐音笑话，把心一横决定，有时事情便会意外顺当解决。

说到本作，决定卢的犬种也是如此。

敏锐的读者应该已经察觉。这次成为被害者的狗，为何是选柯基犬呢？为何不选贵宾犬，也不选腊肠犬、吉娃娃，或约克夏呢？

提示是本系列名称的Cozy boys一词。

各位想来已经明了选择柯基犬的理由了。原因就是（Cozy）和柯基（Corgi）的发音相近。犬种实在太多，让我难以抉择，最后就决定靠文字游戏来敲定。

当然理由不只这一点。要决定犬种，还有不少条件。首先以故事需求，须是饲养在院子中的犬种。此外，如果是太过少见的犬种，会让读者难以想像。综合诸如此类的条件再考量决定。不过契机确实来自柯基和舒逸相仿的发音，用这么不严谨的方式来决定，真是不好意思。

谐音笑话的地方不只这一点。为什么卢要叫卢这个名字呢？其实卢一开始的名字是马罗，也就是推理小说迷无人不知的冷硬派巨匠，雷蒙·钱德勒（Raymond Chandler）笔下侦探的名字。

敏锐的读者应该再次察觉到了。在菲利浦·马罗系列中，有一部名为《普德泉庄园谜案（The Poodle Springs Story）》的作品。也就是从狗→贵宾狗→《普德泉庄园谜案》→马罗→冷硬派侦探→卢·亚彻——这样的联想，才决定狗的名字是卢。简直是九弯十八拐的谐音笑话。另外，卢·亚彻是冷硬派泰斗罗斯·麦唐诺（Ross Macdonald）所创作出来的私家侦探，自从在《动向飞靶（The Moving Target）》初次登场以来，便活跃于《威彻利家的女人（The Wycherly Woman）》、《寒颤（The Chill）》等十八部长篇与众多短篇之中。

注：书名的普德泉（Poodle Springs）为地名，但普得（Poodle）作为一般名词时，为贵宾狗之意。

给我认真点！我仿佛听到卢的斥责声在耳边响起，不过本系列参考的《黑鳏夫俱乐部》，也常出现点子给人「这是冷笑话吧？」之感的作品（尽管如此，故事还是十分有趣，可说是作品的过人之处），我的谐音笑话不过是承袭前人，还请见谅。

另外，由于会揭露谜底，所以不能直接讲明，不过伊佐山在作品中提到的事件，是一九八六年于日本真实发生的事情。

第一卷 机器人遇难之谜

「对服部小姐来说，舒逸推理的魅力在什么地方？」

听到伊佐山的问题，此次来宾的服部春子开靥一笑，颔首回答：

「我想是生活感吧，主角的日常生活与侦探活动并存的部分。」

「确实，舒逸推理必定有这类描写。」

听到伊佐山的回答，服部深感赞同地点头。她往红茶中加入砂糖，一边搅拌一边说道：「特别是有小孩之后，读到照顾小孩的描写就觉得有趣，有时还会感同身受。」

一月的朗朗晴日，在飘过缕缕云絮的蓝天下，我们有贵客莅临，于咖啡店「漫步」举行「Cozy Boys的聚会」。

「Cozy Boys的聚会」是由聚会主召兼同好杂志《COZY》主编的歌村由佳理、作家福来晶一、评论家兼旧书店店主的伊佐山春岳，以及一介编辑的敝人夏川司等四人，为了谈论探讨推理小说而举办的聚会。聚会规则有二：尽情说作品坏话，只是不可说人的坏话。尽管后者的规约几乎没人遵守。

在歌村的介绍下，服部春子成为本月聚会的嘉宾。

服部在东京都内的书店工作，是歌村主导的《COZY》杂志的老读者。她们在杂志的线下聚会聊天，提及我们活动的时候，服部表示「好像很有趣」，展现出兴趣，歌村便邀请她来参加。她是一位适合红色胶框眼镜，身材苗条的女性。和丈夫健次郎、即将十岁的长男文彦，以及长女诗织——刚满四岁——住在武藏野市的公寓。今日似乎是由健次郎看顾小孩。

据说对咖啡店也抱持热情的服部，对店长茶畑所泡的红茶大表赞赏，还评论天花板的灯具多么有情调，并称赞茶畑穿着西装背心的正装模样，说此处简直是为了成为推理小说舞台而存在的场所。

谦辞一番的茶畑返回吧台，服部把脸凑向歌村低语：真是帅气的店长，虽然年纪有点大，不过要是在推理故事登场，八成是当名侦探吧。歌村大概是考量现在没必要提起茶畑至今为止的活跃表现，所以什么也没说，不过倒是悄悄朝我们使了眼色示意——这位服部小姐，直觉真是敏锐呢。

「主角为了家事忙得不可开交，也是一种故事类型。」伊佐山说道：「要说经典的大概就是吉儿·邱吉尔，或是莱斯里·梅尔，最近的话，应该就是凯伦·麦克纳尼吧。」

「说起家庭描写的话，塞耶斯的〈塔尔博伊斯逸事〉也不错。」福来啃着配茶的饼干，也加入话题。这个人只要看到伊佐山说话就会想插嘴。「可以说是名侦探的家庭推理故事，儿童的描写相当不错。」

「感觉真有趣，我会找机会读看看。」服部兴味盎然地回答，却突然叹了一口气。

「请问，有什么问题吗？」福来诧异地询问。怎么了吗？连我也忍不住疑惑。福来插入话题的方式是有点不客气，但没明显偏离主题，应该不至于失礼。

「啊，不好意思。」服部低头致歉。「只是我想起来，我家也有事件发生。」

「怎么啦？听起来不太平静啊。」歌村皱起眉头。因为是老相识，歌村对她说话时，语气显得比较不拘礼。

「不是什么大事。」服部慌忙解释；「我们家的小孩把玩具弄坏了而已。」

「什么啊。」歌村松了一口气。「不是遇到了麻烦嘛。」

「是没错，」服部的回答有些不肯定。她垂下视线，盯着桌子一会，忽然抬起头环视我们一圈。「男孩子把自己当成宝物的机器人拆得乱七八糟——各位觉得是什么缘故？」

我们面面相觑。

「挨骂后，心情烦躁的时候吧。」伊佐山抚摸长长的下巴。

「不然就是玩腻了。」福来插嘴。「不过如果真的是很重要的玩具，应该不会拿来出气吧——」

「果然如此。」服部面色一暗。

歌村询问。

「你说男孩子，是指文彦吗？」

「是呀，他突然拆了一直当宝贝的机器人。那是卡通《废弃制造家》的机器人。」

「《废造》呀，」福来作出反应：「这么说，是『盒玩』系列吧。」

「那是什么呀？」歌村提出疑问：「ㄈㄟˋㄗㄠˋ？ㄏㄜˊㄨㄢˊ？」

「『盒玩』指的是将古今中外的机器人卡通作成塑胶模型的一系列模型。」福来说明。「《废造》则是《废弃制造家》的简称——你没听过吗？」

我知道这部卡通。这是一部以荒废的未来日本为舞台，描写被拆散的兄弟搭上人型机器人，与彼此战斗的机器人卡通。作品的主旨在于追求破坏的哥哥和努力复兴的弟弟，两人之间的对立与矛盾。身为主角的弟弟的经典台词是「约定好了」。虽然不及《钢弹》、《新世纪福音战士》等超重量级作品，不过自从去年首次播放以来，不只小孩，就连在大人中也颇有人气，目前正在播放第二期——我知道的就是以上知识。

福来滔滔地讲解：「『盒玩』可是很不错的喔。不但便宜，关节可动性也很高。容易坏掉算是美中不足之处啦——要是我小时候就有，一定是当成宝吧。」

「福来兄可真是口若悬河。」伊佐山苦笑。「没想到你在这方面也是个狂热分子。」

「毕竟玩具本身很棒，动画也很优秀，故事情节值得细细品尝——先不说这个。」福来连珠炮地说完，转向服部：「把机器人拆得乱七八糟，听上去实在不怎么和平。令郎为什么这么做，你没头绪吗？」

服部点了点头。

「拆得乱七八糟，是拆得多夸张啊？」歌村提出疑问。

服部从包包中取出手机，放到桌上。「我有点在意，就趁健次郎试着修理的时候，拍了照片。」

我们像乌龟一样拉长脖子，探头围观服部的手机。

首页画面是看起来像家庭照的合照。中间是服部，围绕在她身边的则是一名男孩和一名女孩，以及一位结实的男性。男性应该就是健次郎，男孩是文彦，和服部牵着手的女孩就是小诗织吧。戴着大大眼镜的文彦看起来很聪明伶俐，但脸上表情有些紧绷，隐约给人神经质的印象。在我们探头围观的同时，服部的手指在萤幕上跃动，画面上弹出照片资料夹中的图片。

「啊，真惨。」福来不禁提高声音。

画面中一如预期，映出放在木头桌上颜色亮眼的机器人——是主角的洛克大师一号机——只见机器人一副残破的模样，头和左脚都分家了。

大概是健次郎的手也同样出现在画面中。以手作为比例尺的话，机器人的尺寸大约二十公分，是苗条且手脚修长的人型机器人，身上被分别涂成红、蓝、黄三色的装甲。从造型来看，或许是以中世纪欧洲的铠甲为概念设计。机器人的背上有好几根管状加速器，手上握着几乎与身高同高的刀子。只见原本在额头上的角也被折断了。原来如此，确实被拆得乱七八糟。

「现在的组装模型真是多采多姿呀。」伊佐山佩服地感叹。「以前颜色没这么缤纷。」

「技术进步了嘛。」福来回应。「顺带一提，严格来说，这个并不叫组装模型，因为这个一开始就是组装完成的状态。依惯例而言，组装模型指以前那种需要自行组装的类型。『盒玩』从一出厂就是组装好的状态，这种的就不叫组装模型。这样的话，要叫什么才对呢？说起来算是可动模型吧。虽然不需要自行组装很轻松，不过只要零件一坏掉，就没办法像组装模型一样更换零件，算是可动模型的缺点。组装模型的话，真的有迫切需求的情况，可是能向厂商订购零件喔。」

滔滔不绝的福来让伊佐山耸了耸肩。

「福来兄，你不写小说，就靠玩具评论也能吃饭吧。」

「刚才说的都在常识范围喔。」

歌村询问服部：「你问过文彦，为什么要拆开机器人吗？」

「他说是玩的时候掉到地上了。可是健次郎说，光是摔到地上，不会让头和脚一起断掉。除非是连摔好几次，或是刻意拔掉，不然不会变成这样。」服部回答。「但是我们都想不通他这么做的理由。」

画面中的洛克大师一号机默然无语。

「这是文彦自己买的吗？」

「不是，是健次郎买给他的。去年卡通刚开播，文彦吵着要买，于是健次郎就说只要和爸爸约好，当个上课认真听课的好孩子，就会买给他。」

「原来如此。」

「这种用东西来利诱小孩的做法，我一直觉得对教育不好。关于这一点，我也经常和健次郎吵架——不过文彦的确认真用功，就连老师也称赞了他，让我挺开心的。」

「文彦也得到新玩具，应该很开心吧。」歌村这么说，只见服部眼镜后的双眼，也带着笑意眯起来。「嗯，毕竟是第一次买这类玩具给他。收到玩具的时候，他开心极了，忙不迭地把玩具摆在小孩房间书架上最明显的位置。」

「毕竟是他的宝物嘛。」

「真的，他还不肯让其他人碰。诗织一想摸，他就吹胡子瞪眼睛。他这个有点神经质的个性，真不知道是像谁。」

服部露出苦笑。

「那他应该并不是对玩具感到厌烦啰？」

「嗯，他常常一边看卡通，一边把玩机器人。」服部颔首回答。「收录《废造》特辑的杂志，或是有附机器人玩具的点心——是叫食玩来着？他也都想要。」

别说热情冷却，反而还增温了。歌村再次提问。

「关于这件事，健次郎有说什么吗？」

「他只说这个年纪的小孩情绪不安定，发生这种事也不怪。不过我就是莫名在意。」

「原来如此啊。」歌村盘起双臂，欲言又止地朝我们瞟了一眼。

我们马上明白她想说的话。歌村这是在问我们要不要一起来解这个谜团。我们无言地点了点头。这就是所谓的默契，一切尽在不言中。

歌村转向服部，开口说道。

「虽然可能有点多管闲事，不过你要是在意的话，要不要试着推理解开谜团呢？其实我们这群人，还满擅长解这类问题喔。」

「咦！」服部闻言吃了一惊，这也难怪。只见她环视众人一圈。

「但是——这种事情，应该很难用推理解开吧。」

「不试试看可不知道喔。」歌村朝吧台瞥了一眼。

「说不定出乎意料地，会有人跳出来发表名推理喔。」

「不过小孩子脑袋在想什么，有办法知道吗？」

服部依旧一副半信半疑，但她大概也不好意思推却歌村的盛情。「——那就麻烦了。」她说道，于是事情就这么决定了。「那能麻烦你把事情从头说一遍吗？」

就这样，这个聚会今天也投向解谜的怀抱。

「那一天是距离现在刚好一周的星期日。」服部用细腻的口吻娓娓道来。「那一天的上午我有班，我把小孩交给健次郎后就出门了。当时诗织一起床就开始吵闹，我还要换衣服、化妆——从早上就开始手忙脚乱。」

「真是辛苦啊。」歌村点了点头。

真的很辛苦。我的姐姐和姐夫也有一个三岁男孩，因为要应付小孩这种行为总是出人意表的存在，他们的脸上总是刻着「疲累」和「紧张」四个字——令人对世上的所有父母充满敬意。

「当时文彦还没有什么不寻常的样子吗？」歌村询问。

「嗯，他一如往常，从早就在看《废造》。他一起床就说：『爸爸，我昨天晚上就已经把明天的预习读完了，你要遵守约定，让我看电视喔。』然后把健次郎赶出客厅。」

「他真的很喜欢《废造》呢。」

「就是说啊。我出门的时候，他连句路上小心都没说，有够无情。总之我交代不要受伤，要大家好好看家之后就出门了。光在这个时间点，我就觉得刚打完一仗了。」

「辛苦你啦。」歌村劝慰服部。

「结束轮班，出了车站，已经过三点了。」说到这里，服部的眼中亮起怒火。她看了众人一圈。「你们评评理，我目睹的景象简直叫人难以置信。我打算买晚餐食材，去了超市，没想到应该在家里的健次郎，竟然一个人提着购物篮，站在点心区前。」

「咦，他没带着小孩一起吗？」歌村问。

「没错，我吃惊地逼问他，结果他说——家里冰箱空空如也，所以他决定来买食材。他把诗织交给文彦照顾了，因为诗织在客厅睡午觉，他不忍心把她叫起来。」

「哦，原来是这个缘故。」

「不过他手上提装着香烟的超商塑胶袋，购物篮里也堆着啤酒，怎么看都是打着买东西消磨时间的主意。」

「确实都是一些嗜好品呢。」

「我问他出门多久了，他说比他预计还要久，大概是一小时又多一点。这么长一段时间，竟然放着小孩自己在家，真是不知道他在想什么。没想到他竟然自信满满地说：『没问题，我跟文彦约好了。我叫他视线不可以离开诗织，没问题的。』还说文彦也答应了。健次郎小时候家里似乎是放任主义，所以他从小学生的时候，就常常独自一人看家。对这方面的感觉跟我不太一样。」

服部摇了摇头。

「但根本不是这个问题吧。我这么一说之后，他就让我看了LINE通话，说他三不五时确认状况。LINE上面确实在三十分钟前，有着『还会花一点时间，交给你没问题吧？』、『嗯，麻烦了。』这样的对话，不过小孩子就是一不注意，就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——总之我决定先回家，晚点再发火。」

服部再次叹了一口气。

「回家说『我到家了』后，起床的诗织便充满活力地来门口迎接。我松了一口气，决定先把买的东西放到厨房，晚点再对健次郎说教，结果发现有黄色的物体落在小孩子的房间前。大约指尖大小，像是回力镖形状的——过了一会我才发现到，那好像是机器人的角。」

惨遭破坏的洛克大师一号机终于登场了。我们不禁探出身体。

「此时文彦刚好走出房间，我就拿起东西给他看：『这个掉在地上了。』文彦不知为何一脸慌张地说：『啊，原来在这里。我在客厅玩的时候掉在地上，把机器人弄坏了。』健次郎刚好过来，就插嘴说：『爸爸帮你修好吧。』文彦却推辞说：『咦，爸爸要修？不、不用了啦。』健次郎说交给他，文彦就莫名不情愿地回房间，打开抽屉。我们跟在他后面，就看到抽屉里，机器人支离破碎的惨状。我没想到机器人的状况惨到这种程度，健次郎也吓了一跳——」

服部停下话头。

「那天晚上，健次郎奋战到深夜，搞得满手黏着剂，最后露出奇怪的表情，说出『这个看起来是刻意弄坏的』，让我大吃一惊。『只是掉到地上的话，头和脚不会一起折断——除非是抓着手脚乱挥。』听他这么说，我整个人怕了起来，因为我实在想不到文彦这么做的理由。虽然健次郎说：『男孩子就是会精力过剩，只是这样而已。』」

服部发出这一天最盛大的叹气声。

「为什么文彦要自己破坏掉当成宝贝的机器人呢？」

圆桌陷入沉默。福来发出呻吟，伊佐山则是在胸前交握手指，抬头望向天花板。

机器人为何遭到破坏——这是和我们至今为止挑战的事件，风味有所不同的谜团。文彦为什么要破坏自己视如宝物的洛克大师一号机呢？

「真是奇妙。」歌村说道。

「对吧？果然很不可思议吧。」服部猛然点头。「光是这样说给大家听，心情就轻松不少了，谢谢。」

原来如此，服部虽然并无请我们推理的打算，但还是有想和人商量的心情。既然如此，我们更应该回应她的期待，解开事件真相。

歌村询问：「说起来，机器人最后修好了吗？」

「不行。关节的轴被折断了，就算用黏着剂也黏不回去。」

「最后还是不行啊。」

「嗯，因为这样，文彦这一阵子都闷闷不乐。」服部回答。「不过如果是自己刻意弄坏的，还会因此沮丧也很奇怪。愈来愈搞不懂他在想什么。」

「嗯——」歌村沉吟一阵。「说不定真的像健次郎所说，是精力过剩、情绪不安定的年纪。」

「如果只是一时歇斯底里，也就算了。」服部再次叹气。「现在这个时代，不是就连小孩，也都可能会感受到很多压力吗？文彦说起来也是属于内向的类型，我只希望他不是因为遇到什么难受的事情，把怨气发泄在机器人身上。」

「所以你是在担心，这件事背后是不是有什么心理层面的问题？」

服部一脸忧心忡忡地颔首回应歌村的问题。

原来如此，偶尔会听到小孩会将压力发泄在比自己更小的存在——例如动物。我陷入沉吟。霸凌、考试压力、校园阶级制度——小孩子的世界充满苦难，不乏致郁的因素。

「诗织会不会知道些什么？」歌村出声询问。

「你是说是诗织弄坏的？」服部吃惊地反问。「那孩子现在确实是爱恶作剧的年纪，不过假使真是这样，文彦也会说是诗织弄坏的才对。」

「也对喔。」

「而且这个机器人是放在书架上比较高的位置，诗织根本构不到。」服部露出悚然一颤的表情。「站在椅子上踮起脚就构得到，不过我真不想想像那么恐怖的画面。」

「就算诗织不是犯人，也许她目击到文彦破坏机器人的经过。」

「我姑且问过她，哥哥是不是发生什么事？」服部摇了摇头。「但她只是猛摇头说『诗织不知道』。」

「妹妹也没头绪的话，」福来突然瞪大黑框眼镜后方的眼睛：「答案也许意外的单纯喔。小孩子有时候会为了吸引周围目光，而采取极端的行动。说不定他是为了吸引两位的注意力，才弄坏机器人。」

服部吃惊地说道：「你是说他是想吸引我们的注意力吗？」

「没错，诗织出生后，他或许觉得父母对自己的关心不如从前。他对此不满，选择用这种接近自伤的方式来吸引注意力。」

「是吗？」伊佐山歪了歪头，提出反论：「要是他真的对此不满，就不是挑现在，而是诗织刚出生没多久的时候才对吧？」

「唔。」福来被反驳得说不出话。

「就算他有这类不满，也很难想像他会一下子就下手破坏自己的宝物。事先应该会有其他征兆。」

「就我所知，没有这类情形。」服部回答。

福来陷入沉默。

歌村开口切入对话：「早上没有异状，也就是说，解开谜团的关键是在那之后的事情。你去上班后，某件事成为导火线。」

「某件事会是什么事？」我问。

「健次郎不在的时候，文彦可能和诗织吵架了。他情绪不佳，发泄在机器人身上。」歌村解释：「但等文彦回过神，他就开始伤脑筋了。毕竟就算老实交代理由，也不是爸妈听了会高兴的事情。他无可奈何，只好撒谎说是弄到地上了。」

「不过要是吵架了，在服部小姐问哥哥怎么了的时候，诗织应该会直接说吧。」

「嗯——说得也对。」

「啊，星期六是《废造》的播放日。」伊佐山看着手机说道。「也许原因出在这里。譬如说，出现让人一口气讨厌起这个机器人的剧情。」

「就算讨厌，会讨厌到让人忍不住出手破坏吗？」福来质疑。「是要看到怎么样的剧情，才会让人变成这样啊？」

「这个机器人卑鄙地背叛了大家之类。」伊佐山回答：「卑鄙到让粉丝们的热情一口气冷却。」

「不，没那回事。」

「你怎么知道？」

「因为我也看了那一天的卡通。」福来干脆俐落地回答。「洛克大师可是威风凛凛，大为活跃。」

「啊——」伊佐山哑口无言。

「不过卡通或许是个不错的切入点。」歌村评论。「会不会是剧情中出现这台机体被拆得四分五裂的画面？文彦也许想重现剧情。」

「会因为这样就弄坏玩具吗？」福来歪头怀疑。

「不是有所谓的情景模型吗？战车模型的话，就是重现在战场上被炸飞的场景；战舰模型的话，就是重现沉没的场面。文彦可能也是以这种感觉，想要重现卡通的名场面。」

「成年狂热粉丝也许会这么做，不过十岁的小孩会突然对这种玩法感兴趣吗？」福来摇了摇头。「不管怎么说，剧情中也没有这样的桥段。」

「啊，这样啊。」

这个想法也被打了回票。

「也许重点是被交代看家这件事。」这次换福来提出假说。「明明是大家要一起看家，爸爸却把责任塞到自己头上，跑去买东西。文彦就把这份怒火发泄在机器人身上。」

「太跳跃了。为什么机器人会成为发怒的对象？」伊佐山发出疑问。

「机器人象征着买机器人给自己的父亲。」

「应该还有其他更简单明确的象征吧？公事包、鞋子，或高尔夫球杆之类的。」

「我们家不打高尔夫的。」服部补充。

「只是打个比方，只要是健次郎的东西都行。」

「我明白了、我明白了，就当我刚刚没说过——唔，真希望再多点提示。」福来嘟哝后，出声询问服部：「其他还有什么不寻常的事情吗？」

「不寻常的事情吗？」服部困惑地复述。

「是的，不管什么事情都好，即使多微不足道也行。」

问得这么笼统，怎么想都让人很难回答。服部认真思索一阵子，双手拍了一下。

「这么一说，我很喜欢《妙殿下》，在自己的房间也放了一整套漫画——那天晚上，我不经意看过去，发现有几本比其他本凸出来一点。健次郎说他不知情，那就只可能是文彦偷偷拿出来读了。」

众人面面相觑。

「《妙殿下》呀，那部作品确实很有趣。」福来回应。「不过说是偷读的话，意思是说文彦现在还不准读《妙殿下》吗？」

「也不是说严格禁止，只是觉得对小孩子来说还太早了。毕竟那个——《妙殿下》不是有不少性描写吗？」服部有点尴尬地解释：「我跟他说，等他上国中再读。」

「不过这会和事件有关系吗？」明明是自己说要问，福来却轻易做出背刺发言。「就算读了《妙殿下》，内容应该也不会让人想要破坏玩具啊。」

《妙殿下》吗？我盘起双臂。十岁的少年会想趁父母不在的时候，偷读被禁的漫画，确实一点也不奇怪。这件事果然就如同福来所说，应该没什么关连吧。

「如果是以前的推理小说，就会是坏掉的老旧娃娃里面，其实藏有宝物或是暗号。」福来不学乖地再次提出新假说。「现在的话，应该就是毒品或是窃听器之类的吧。」

服部一脸惊愕地看着福来。

「你的意思是为了拿出东西吗？」歌村回应。「那么是谁把东西藏在那里？文彦又为什么会知情？」

「对不起，我没仔细想过，随口说说的。请忘掉我刚才的想法。」

众人虽然提出了各种假说，但都不太顺遂。

到目前为止，四人中，还没提出想法的就只剩我了。哎，又是这个模式——我隐约感受到众人朝我投来的视线。

尴尬的我端起杯子送到口边，一边思索。我必须要贴近文彦的心理才行。

他应该是因为某种理由，累积了一定程度的怨愤，最终累积到难以压抑破坏冲动的程度。《废弃制造家》——对于这部以废弃与制造这两个词来命名的卡通，文彦究竟抱持着怎么样的情感呢？

废弃和制造——我突然灵光一闪。

「对了，破坏之后，再创造，是这么回事吗？」

脑中的思绪脱口而出，让歌村立刻看了过来。「你有什么想法了吗？」

我点了点头，转向福来询问：「这个玩具没法交换零件，对吧？」

「嗯，如同我先前所说，这是从出厂时就已经组装好了。」福来颔首回答。「如果是要自己组装的组装模型，无论如何都想要更换零件的时候，就可以向厂商下订。」

「也就是说，这个机器人无法更换损伤的零件，如果无法忍受，就必须重买一个新的机器人。」我点了点头，切入正题。「假使文彦的行为，就是以此为目的呢？他为了再买一个新的机器人，所以刻意把机器人弄坏。」

席间一阵骚动。「说明得清楚一点。」福来探出身子要求。

「这只是假设喔，请大家想像一下只有头上的角坏掉的情况。假使福来是父母，你会重买新的给小孩吗？」

「大概不会吧，」福来回答：「顶多拿个黏着剂修一修。」

「我们家也是，」服部也颔首回答：「健次郎应该也会认为这种程度的修理，自己来就好了。」

「如果很多地方都坏了呢？」

「很难说，」服部苦恼回答：「如果小孩太沮丧，健次郎可能就会说要买新的。」

「对吧？我猜这应该就是文彦的目的。」我解释道：「其实弄掉的时候，坏掉的地方只有角的部分而已。不过光是这样的话，就没办法让你们重买新的机器人。偏偏文彦又无法接受有瑕疵的机体。」

从至今为止的描述来看，文彦是一个连家人都不能碰自己宝贝，有一点神经质的少年。这种类型的小孩，要是宝物损伤，可能就会无法忍受。

「如果是以前的组装模型，也许还能要求更换零件。不过一如福来的说明，这个机器人无法这么做。因此文彦才心生一计，刻意让机器人坏得更严重——采取把头和脚折断的作战。他期待健次郎看到严重损坏的洛克大师，会说出『这个不买新的不行了』——让角掉在走廊上，说不定也是为了让人注意到机器人的破损而采取的作战。毕竟由自己说出『机器人坏掉了』，感觉就会像是求人买新的一样。」

自己亲手废弃，借以得到新的，正可谓废弃和制造。

众人都露出目瞪口呆的表情。

「你的推理也真是挺坏心眼的。」福来半是傻眼地表示。

「不过——我们没给他买新的。」服部说道：「他也没央求我们买新的。」

「他大概是接下来才要说吧。」我辩解道：「文彦可能打算看情况，再若无其事地提出请求。现在还在观察时机。」

现场陷入一阵沉默。我环顾众人，有人感到认同，也有人半信半疑。

不久后，歌村歪着头打破沉默。

「姑且是说得通，但风险感觉太大了。」

「会吗？」

「因为事情照计划进行的话，是没什么问题，但万一行不通就没救了。实际上也没人说要买新的，这个想法还是有点不合乎现实吧。」

「唔。」被戳到痛处的我，还来不及想到怎么反驳，结果连福来也倒向反对派。

「我也觉得说不通喔。照摔坏机器人的剧本演的话，只要折断头或脚其中一个就好，再更进一步就会太夸张，让人觉得光是摔到地上不会变成这样，平白惹人怀疑。实际上，健次郎就感到奇怪。」

「他可能觉得光只有一边，损坏的严重程度会显得不足。」

「就算是这样，折断头又折断脚，实在太不自然。一般来想，应该是头和手吧。」

「呃。」

「头和脚之间的距离太远。如同健次郎所说，两边掉下去一起折断，实在是不太可能。要是头和手，还有同时撞到地板的可能性，所以要照掉到地上摔坏的剧本来演的话，应该也是选手臂吧。我想不到特地选脚的理由。」

「唔——」又是难以反驳的观点。

「还有啊，文彦真的知道『盒玩』和一般组装模型不一样，不能单独购买零件吗？」福来追击似地提出疑问。「我不认为十岁的小孩会知道这些差异。如果是从之前就狂热收藏这系列的小孩，也许还有可能——但这应该是你们第一次买这类玩具给他吧？」

后半是对服部提出的问题。「是的，以前到现在就只有这次。」她颔首回答。

我提问：「就算文彦不知道不能更换零件，会有什么差别吗？」

「首先，他应该就不会订定那么复杂的计划。一般来说，应该都会先向父母哭诉零件坏了，想换零件。不，如果是第一次接触这类玩具，说不定他根本不会有更换零件这个想法。这么一来，这个说法就更不可能了。」

我难以反驳，于是就连伊佐山都发话了：「这次是福来兄比较有道理。」伊佐山站到反对派之后，服部也点头同意：「刚才的说法是有点勉强。」——我只能乖乖认输。

一片沉默再次笼罩在圆桌上。

这下子一筹莫展了。大家都无言地端起杯子送到嘴边。

文彦为什么要弄坏机器人呢？难道真的有什么大人难以推敲的心思吗——

「小孩子在想什么，果然还是很难搞懂呢。」服部一脸放弃地说道：「说起来这是我们家的问题，我会和健次郎再谈一次。」

「等一下，再听听一个人的说法。听完之后，再放弃也不迟。」歌村转头向吧台出声：「店长，能够拜托你吗？」

服部吃惊地看向歌村。

「这里的店长是位名侦探，你早先的猜测正中红心。」

歌村不管瞪大眼睛的服部，再次出声喊吧台后的茶畑。

「能请你过来，让我们听听你的意见吗？」

茶畑一脸不知如何是好地转向我们，询问歌村：「我能说说我的想法吗？」

「当然没问题，事情你应该都听到了吧。」

「是的，在一旁听各位谈话，万分不好意思。」茶畑低头致歉。「我的确有一个推论，大多属于我个人的想像。」

「那也没关系，我很乐意听听看。」服部探出身子回应。

「然而全凭臆测的话，实在有欠谨慎。」

「哪里的话，被吊着胃口的状态才更叫人难受。」

不由得败在众人压力下的茶畑，叹了口气后开口：

「那么接下来的话，请各位抱着半信半疑的心态听听就好——在这之前，能容我问一个问题吗？」

「好的，请问。」

「您说文彦可能读过《妙殿下》，请问您还记得被取出的漫画，是到第几集前呢？」

这个出人意表的问题让我们都一脸错愕。

服部也带着一头雾水的表情回答：

「是最初的三集。只有那三本比其他几本要来得凸出——这样有帮助吗？」

「是的，非常有帮助。」茶畑颔首回应。

「真是在意呀。」福来出声说道。「毕竟那可是《妙殿下》喔。虽然是一部奇想天外，任何事情都可能的漫画，但我实在不觉得其中内容会让人引起破坏东西的冲动。」

「我也很喜欢那部作品。」茶畑回道：「读的时候往往令人过于投入，忘却时间，可说是这部作品的美中不足之处。我在家中泡茶的时候，还曾经不小心读了起来，让茶叶浸泡太久。」

「茶畑先生也会读《妙殿下》，真是意外。」歌村说出感想。「不过我还是搞不懂，《妙殿下》和事件有什么关系。」

「由于《妙殿下》实在太有趣，有趣到让人忘却时间——个人以为这就是本次事件的核心所在。」

茶畑再次抛出宛如谜题的一句话，转头朝向服部。

「以结论而言，破坏机器人的人，我想应该是诗织。」茶畑简单明确地说道。「文彦只是替她顶罪。」

福来皱起眉头。「这个可能性刚刚被否决了吧？」

「如果想不出文彦破坏玩具的理由，那么最简单的解释，就是家中另一人才是下手的人。」茶畑淡然回答。「凭想像依序追溯经过，诗织在客厅睡午觉的时候，文彦大概是在服部小姐的房间。不久，诗织醒了过来，走到儿童房，看向放在书架上的机器人。平常哥哥总是不许自己触碰机器人，所以诗织便把握良机，趁哥哥不注意而拿到机器人。然而她在摆玩、甩动机器人的时候，不小心用力过大，折断了机器人的头和脚。头上的角也是在这个时候折断，弹到了走廊上。」

「你是说她并不是怀着恶意弄坏的。」歌村点了点头。「以那个年龄的行为模式来说，确实可能——不过光凭四岁小孩的力气挥来挥去，就能让机器人掉头掉脚吗？」

「如果是出自一时的意外，也并非不可能。」茶畑解释：「例如说，她可能是在抓着脚挥动的时候，不小心把脚拔了下来。她慌张地想要修理，于是抓着机器人，硬是想把脚塞回去。结果因为施力问题，反而把手中抓着的头也掰了下来——类似这样就可能做到。」

「很有可能喔。」福来大点其头。「毕竟关节向来是『盒玩』的致命弱点。去看狂热粉丝的社交媒体的话，每当有地震发生，就会经常看到架上的模型摔断头之类的贴文。虽然还不至于脆弱到头和脚一起断掉，不过如果是照店长所说的经过，就十分有可能。」

「小福来这么说的话，应该就错不了了。」歌村接受了这番解释，但随后又歪了歪头。「不过，虽然我这么问有点烦人，但文彦并没有替诗织顶罪的理由。」

「真是如此吗？」茶畑摇头后，开口对服部道。「我对文彦和健次郎的对话有些在意。」

「你说对话，是指LINE上面的通话吗？」

「是的，健次郎先生从外面询问『还会花一点时间，交给你没问题吧？』，文彦则是回答『嗯，麻烦了。』」

「没错。」

「听的时候，我几乎错过这一段。我认为两人的对话值得再加以深究。」茶畑说道。「此时应该是健次郎先生拜托文彦，要求他视线不要从诗织身上移开，好好看家。文彦则是受到嘱托的那一方。那么这边的『麻烦了』，又是怎么一回事呢？这句话很明显，应该是有求于人的那一方台词吧。」

「啊。」

众人一同扬起声音。确实如此——

「『交给我』还能理解。另外，如果是成年人，也有人会机械式地向工作对象回复『万事有劳』，然而出自小孩之口，委实令人感到不自然。文彦究竟拜托健次郎先生什么呢？」茶畑向服部询问：「说起来，健次郎先生似乎很喜欢和令郎定下约定。」

服部露出一头雾水的表情。

「例如，他以改善学习态度为条件，给了文彦这个机器人。用频道的决定权作为预习奖励的行为也是如此。两人之间，不时可见遵守约定，就会给予报酬的行为模式。」

「是的，确实有这样的倾向。」服部点了点头。「不过那又怎么了吗？」

「交代文彦照看诗织，健次郎先生就出了门。」茶畑解释：「这个时候，他是否也可能与文彦约好，会以某种报酬作为回报呢？具体来说，约定的内容可能是只要视线一直不离开妹妹，乖乖看家，就会给予奖励。」

「啊！」服部恍然惊觉似地张口。

「我记得您结束轮班，回来绕去超市时，当时健次郎先生站在点心区前。依您之前所说，文彦对于点心附赠的机器人玩具——也就是所谓的食玩，似乎相当着迷。也许健次郎先生和他约好，会买食玩给他，作为看家报酬。『只要好好看家就买给你』，健次郎先生这么说便出了门，文彦那一句『麻烦了』，是保险起见的提醒。如此，事情就说得通了。」

「那、家、伙——」服部发出饱含怒火的声音。「非常有可能！每次叫他不要用利诱的方式，他老是不肯改。」

「以健次郎先生而言，他应该不希望此次约定被服部小姐知晓。毕竟以前两位便针对以物利诱的是非对错，有着对立意见。他抱着不想点燃战火的想法，便对此事缄默不语。」茶畑有些歉疚地补上一句；「万分抱歉，对健次郎先生，语中多有得罪。」

「哪里的话，店长的推论很有道理。健次郎就是这种地方欠缺思虑。」

「等一下，我跟不上你们。」福来举起手。「就算有约定，和机器人又有什么关系？」

「文彦是和健次郎先生约好，以视线不离开诗织为条件，让健次郎先生买食玩给自己。尽管如此，文彦的视线却长时间都不在诗织身上，这种情况又当如何呢？假设诗织还是在这段期间，弄坏了机器人。」

茶畑缓缓看了我们一圈。

「以这个假设为前提，我们来站在文彦的立场想想看吧。如果说出是诗织弄坏机器人，就等于是在说自己违背约定——表明了连破坏机器人的行径都未能察觉地长期脱离观察。更何况这个机器人是放在书架较高的位置。当时诗织的行为，恐怕是采取了爬到椅子上的危险做法。」

「啊。」我们再次同时扬起声音。

「要是此事曝光，就会得不到奖励。更重要的是，曾让诗织处于危险一事，必定会遭到父母责骂。这么一来，文彦自然会考虑，不如让父母认为是自己弄坏机器人还比较好。尽管失去宝物，想必令他痛心无比。」

这样啊——

「那么，让文彦的视线离开诗织的原因，又是什么呢——他当时恐怕在读《妙殿下》吧。所有事物都是愈被禁止，就会愈令人在意。对于从以前就想读《妙殿下》的文彦而言，眼前有了读漫画的大好良机。由于漫画实在太过有趣，他就在服部小姐的房间内一路看了下去——忘了他把诗织留在客厅。读到第三集的话，假设读完一本也要花二、三十分钟，那么三本就需要一小时以上的时间。他和健次郎先生用LINE联络，想必也是在这个时候吧。于此期间，诗织醒了过来，前往儿童房，弄坏机器人。等到文彦注意到的时候，已经为时已晚。无可奈何之下，文彦只好主张是自己弄坏了机器人。」

原来如此，所以店长才会针对《妙殿下》提出询问。

「当然，不要让视线离开诗织只是一种措辞。对健次郎先生来说，他想来并非要文彦每一分每一秒都紧盯着诗织，而是要文彦不要放着诗织独自一人的意思。我想文彦应该也明白这层意思。只是被漫画吸引了注意力，把诗织独自留在别的房间，让文彦深感愧疚。因此他才难以说出实际发生的事情。」茶畑摇了摇头。「他大概想尽可能避免服部小姐注意到损坏的机器人，所以才把机器人收进抽屉中。唯独头上的角，因为弹飞到走廊上，迟迟难以发现，最后被服部小姐抢先找到——个人以为这就是事件背后的隐情。」

「请等一下。」我插话。「诗织被问到『哥哥是不是发生什么事』的时候，回答了『不知道』。她是犯人的话，难道不会说出是自己做的吗？」

「她应该被文彦叮嘱过要保密吧。四岁的话，应该也开始能够判断，弄坏玩具是会遭到谴责的行为。文彦的要求正合她意，她便配合了。」

原来如此——

「结果是诗织做的好事啊。」服部喃喃低语，忽然想到什么似地说道：「健次郎是不是已经察觉到了？」

「他恐怕并未察觉。」茶畑摇头回答。「健次郎先生在修理机器人的过程中，对损坏的状态提出了疑虑。若是他已察觉事情真相，就应该不会主动提起这个话题。毕竟这么一来，就容易曝光约定的存在。」

「喔，说得也对。」服部点了点头。

「在那之后，健次郎先生应该依约把食玩拿给了文彦。毕竟机器人坏掉，与约定内容没有关系。然而文彦因此产生欺骗父亲的罪恶感。他会闷闷不乐，恐怕就是因为这个原因吧——以上便是一点拙见。」

哦哦——众人口中发出赞叹之声。照茶畑的推论，机器人坏掉一事就有了合理的解释。就连呆然聆听的服部，也缓缓点头。

「店长的推理让我心服口服。不是霸凌真是太好了——」

服部挨个环视众人，低头说了一声「谢谢」。

然而她的脸上仍然带着一抹忧愁。半晌沉默，她低声吐出一句：

「但文彦说了谎，还曾经丢着诗织不管。」

「服部。」歌村担忧地出声唤她。

茶畑慌忙解释：「刚才我说的纯属想像，就算刚好说中了，也请您不要太过责备文彦。即使他暗藏私念，但会忡忡不乐，正是代表他为此良心苛责，表示你们将他教得很正直。」

说到这里，茶畑露出本日最为惶恐的表情，低头致歉说自己太过僭越了。

「请别道歉。」服部连忙说。「店长的话让我很开心。说得也是呢，文彦也在成长啊。」

服部颔首后，终于露出发自内心的开朗笑容。

不过她马上绷紧脸庞，用低沉的嗓音宣布：「剩下的问题就是健次郎了。回去之后，我要好好念他一顿。」

我们闻言，只能沉默地连连点头。

几天之后，歌村那边收到「健次郎招了。已狠狠念过一顿（怒）」的报告。茶畑的推理这次也是正确的。

不过教养小孩实在是充满出乎意料的事情，可说是一条艰辛道路。我也来问问姐姐夫妇有没有什么想要的，买来送给他们好了。给外甥送玩具也许是个好主意，不过要送他洛克大师一号机，可能还稍嫌太早。

我的脑中这么盘算着。

作者后记

提笔写这篇故事的时候，我为了听听实际养育年幼小孩的人的经验谈，而采访了育儿中的姐姐夫妇。写第二篇故事的时候，我也曾向姐夫请教了关于过敏的事情。诸多叨扰，实在是感谢万分。

由于正值新型冠状病毒肆虐期间，我们无法直接碰面，而是透过网际网络，进行线上采访。哎，老实说，小孩子的活力真可怕。

姐姐夫妇的女儿在我写这篇后记的时候，即将满四岁，和作中的诗织正是同样年纪——活力充沛，精力十足。采访的时候，她大概知道是在谈自己，便从萤幕的上下左右——不，上面是还不至于——探出头，试着加入话题似地想方设法入镜。即使好几次被姐姐说「去别边玩」，她依旧毫不放弃地喊着「我也要」，一股劲凑到镜头前。姐姐终于放弃，用把外甥女抱在腿上的方式继续访谈（不过还是请姐姐戴上耳机，以免被外甥女听到问题内容）。

我原本的目的只是想请姐姐夫妇从育儿夫妇的立场，帮忙确认本作的设定等是否有误，并没打算对小孩采访——没想到意外目睹小孩充满活力的模样，得到了珍贵的经验。照这个样子，作中描写的事件就算发生也不奇怪——我莫名地为此感到安心。

不过，家中有年幼小孩的家庭实在相当辛苦。关于这一点，希望作品中或多或少能传达出访谈的成果。

另外作中提及的机器人动画并无特定的参考对象，而是笔者所知的作品们的大杂烩。组装模型和玩具相关的叙述，则是仰仗对这方面知之甚详的友人。如有错漏之处，责任全在笔者身上——写到这边，我久违地涌起念头，想组装钢普拉或洛伊德之类的模型来玩。不过由于我现在就已经过着要被书淹没的生活，如果再加上陈列钢普拉的空间，以现实层面来说，实在有点困难。只是有模型点缀的生活，果然还是有点憧憬。

最后来介绍一下伊佐山在作中提及的作家。

吉儿·邱吉尔（Jill Churchill）可说是舒逸推理的代表选手。以《垃圾与罚（Grime and Punishment）》为开头的珍·杰佛瑞系列，描写了主角照顾与亡夫之间生下的三个小孩，忙得团团转之余，同时和好友及熟稔的刑警携手解决事件的故事。家事、解谜，配上刑警之间的浪漫插曲，忙碌得令人目不转睛的剧情——正是舒逸推理！只要说到作品名称全都是向文学名作致敬的系列作，相信不少人都会心领神会地回答：哦，那个系列呀。除此之外，吉儿·邱吉尔还有以一九三〇年代的美国为舞台的「钦赐山庄（Grace and Favor series）」系列。

莱斯里·梅尔（Leslie Meier）则是有以《槲寄生谋杀案（Mistletoe Murder）》为开头的「露西·史通」系列，已在日本翻译出版。喜欢推理小说的主角，借助家人和好友的力量解决事件，是充满舒逸精神的愉快系列作品。系列中不乏充分利用圣诞节、万圣节、感恩节等节日活动的故事，也是其魅力所在。

凯伦·麦克纳尼（Karen MacInerney）目前已有多部作品在日本翻译出版，伊佐山所说的作品是「玛姬·彼得森」系列的第一集跟第二集。该系列的第一本是《妈妈外出的一天（Mother's Day Out）》，主角也和邱吉尔及梅尔笔下的侦探一样，在家事与工作间忙得团团转。不过本系列偶尔还会发生家人的车撞毁起火的惊险场面，令人心跳加速的故事展开十分值得一看。

另外〈塔尔博伊斯逸事〉是多萝西·塞耶斯（Dorothy Sayers）的「彼得·温西爵爷」系列的其中一篇。彼得为了遭受怀疑的大儿子布雷登，解开不留足迹的桃子小偷身份之谜，是一篇十分愉快的故事。本篇收录在《巴士司机的蜜月（Busman's Honeymoon）》之中。

此指日版（日版译名：《大忙しの蜜月旅行》）。在原文版本中，这则故事是收录于一九七二年的短篇集《Striding Folly》。

《妙殿下》是一九七八年于《花与梦》（白泉社）开始连载，至今仍未完结的搞笑漫画经典之作。在二〇二一年的时间点，连同衍生作品在内，系列单行本已超过一百二十集。故事述说马利尼拉王国的少年国王巴德里欧，以及围绕着他展开的各种异想天开的故事。故事有科幻，有惊悚，有推理，剧情肆意纵横于各种分类，构筑出只能以《妙殿下》世界称之的独一无二世界观。

第一卷 丧中明信片之谜

「看外国的推理小说，每每都会感受到所谓风土文化的差异。」

福来如此感叹。他今天也是熬夜完成稿子才来，脸颊上虽然冒出明显胡碴，但似乎还是精神抖擞。此刻他正忙不迭地啃着茶点饼干，一边高谈己见。

「比方说，欧美的推理小说中，经常出现问候卡，但对日本人来说，应该觉得很陌生吧。虽说圣诞节和万圣节都快变成传统了。其实我在读《黑鳏夫俱乐部》的时候，刚好看到写问候卡的故事。」

「总之就是，问候卡在舒逸推理中登场的机率很高吧。」

歌村说道。她的打扮一如往常，是喜爱的乐团T恤配上西装外套。只见她拈起一片饼干，点了点头。「毕竟舒逸推理常常拿季节活动当主题嘛。」

不过伊佐山却对此提出异议。

「不对吧，福来兄。说起问候卡，要说日本人对此陌生，那可不太对。是你理解不够。」

福来闻言脸一沉。「难道日本会像欧美国家那样互送圣诞卡吗？」

「有历史悠久的贺卡——就是贺年卡啊。」伊佐山细长的脸扬起笑容，露出洋洋得意的神色。「以配合季节活动寄送的卡片来说，贺年卡完全符合资格。」

「啊——」福来不甘心地呻吟一声。「真是盲点。」

「确实呢。」川津贤治赞同。他连连上下点动那张颧骨高削的脸庞，发出「原来如此啊」的感叹声。

十一月时节，位于荻洼的咖啡店「漫步」，今天也举办「Cozy Boys的聚会」。窗外落叶翩飞，路上行人的打扮已经染上秋装色彩。

Cozy Boys的聚会——是聚会总召兼同好杂志《COZY》主编的歌村由佳理、小说家福来晶一、评论家兼旧书店店主伊佐山春岳，以及一介编辑的夏川司在下我，这四名成员为了一同探讨议论推理小说而召开的集会。聚会有两条规则：尽情说作品坏话，但是不可说人的坏话，只是后者的规约几乎没人遵守。

这个月的聚会邀请了福来的熟人川津作为来宾。他是在福来常去的酒吧「POISON」工作的酒保，同时是摇滚乐团「梅杜莎之眼」的吉他手。今年三十二岁，在今天这一桌的成员当中，算是较为年轻的一员。他所属的乐团今年即将迎来十周年，根据他本人所说，只是「难以糊口」的程度。不过在评论家之间，被一致评为实力派乐团，是音乐情报杂志上的常客。福来在酒吧谈起聚会的时候，他表示也想见识看看，就被福来邀请参加聚会。川津有着染红的短发，配上破损牛仔裤和T恤——上面以令人毛骨悚然的笔触，描绘出希腊神话中的梅杜莎——怎么看都是一身音乐青年风的打扮。不过从他作词作曲的《一个都不留》、《密室！》等曲名就能知道，他对推理小说的认识深厚，和聚会成员之间也很快打成一片。特别是歌村，由于两人都喜欢摇滚乐，让他们意气相投，开始互相称赞：「那件T恤真不赖」「你身上那件也不错」。歌村喜欢海滩男孩，而另一边，川津的乐团则是十足十的硬式摇滚。两者追求的音乐性有着天差地远的差异，不过在摇滚爱好者之间，显然只是些枝微末节的小事。顺带一提，我喜欢的是B’z。

川津说出他的观察：「这个聚会看来并不是只讨论解谜呀。」

「深入细节，加以探究，才是读推理小说的乐趣喔。」伊佐山装模作样地回应。

「哎呀，虽然当初我说想见识一下，但真怕大家都在讨论艰深的话题，就连店主也都是一副本格派的模样。」他朝穿着西装背心，此刻待在吧台后的茶畑看了一眼。「我又是这一身打扮，还担心我要是说了什么傻话，说不定会被踢出去。」

这番话让茶畑不禁苦笑。只见川津还在感慨万千地点头，叨念着「问候卡啊——」，忽然正色喃喃说道：「那个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呀？」

「怎么了？」福来出声询问。

「啊，我说出口了吗？」川津搔了搔头。「我想起自己遇过一件和卡片有关的奇怪体验。」

「哦？」福来探出身子。

「我有一个大两岁的姐姐，」川津开口道来：「她叫早纪，是一个专门拍野生动物的摄影师。这家伙是个怪人，从大学时代就加入探险社，在山野间到处乱跑。毕业后，她开始认真学摄影，把摄影当饭吃。我自己的营生虽然也没什么好说人的，不过她比我更不食人间烟火。」

「感觉是个很有趣的人，不过和问候卡有什么关系？」

「啊，抱歉。其实已经是好几年前的事情了，早纪她啊——」川津用沉重的口吻说道：「从朋友到工作往来的对象，她都寄了丧中明信片。」

「哦。」我不禁发出有点少根筋的声音。人活着，迟早都会遇到需要服丧的时候吧。

「问题在于，根本没人过世。」川津说了下去。「那一年，我们亲属没有人过世。」

福来歪起脑袋反问：「这样没必要寄丧中明信片吧。」

「是没必要。」

「那为什么要寄啊？」

「就是不知道，才很奇怪。」川津深有感触地叹道：「这件事至今都还是个谜。」

没有亲属过世，却寄出了丧中明信片？

「确实是个谜呢，不过是说，」福来又歪头发出疑问：「丧中明信片不是需要写出哪位亲属过世吗？这部分又怎么解决？」

「什么都没写。」川津摇头回答。「上面完全没写谁过世，只写了一句：『家中有丧，新年不克问候，还望见宥。』」

「嗯——」福来伸手摸下巴。「照你刚才的说法，丧中明信片似乎寄给不少人？」

「好像是。哎，不过我也没向早纪认识的所有人都确认过就是了。」

歌村从旁加入话题。

「你没问过令姐原因吗？」

「我问了，不过不知为何，她含糊其辞地带过，之后就没再提起——」

「有趣。」伊佐山盘起苍白手臂。「没人过世，却不知为何寄出了丧中明信片。」

「呃，不是杀人或是密室之类的谜团，真是不好意思。」

「不，很有趣。」歌村也附和伊佐山。「方便的话，能麻烦你说得详细一点吗？」

「但是难得的聚会，把时间花在我的故事上，这样好吗？」

「要是只讲到这里，那才叫吊人胃口呢。」歌村的回答让我们跟着点头。

「应该是五、六年前年底的事情了，」川津仰头望向天花板。「当时我在酒吧看店，结果熟客山田先生不知为什么，上门的时候一副紧张兮兮的模样。他一看到我，就露出如释重负的样子这么说：『哦哦，你还活着呀。那过世的应该是你亲戚了，请节哀顺变。』我当场愣住。说什么节哀顺变，我根本没听说我亲戚中有人过世。而且『还活着』又是怎么一回事？被我一问，山田先生就这么回答：『不是说今年家中有丧吗？因为老大——呃，早纪学姐这么讲的。』」

他截住话头，环视我们一圈。

「这位山田先生曾经是先前说的探险社一员，他很崇拜比他大的早纪，甚至还会叫她『老大』。他被早纪带来我们店里之后，就经常光顾我们店。然后——根据山田先生所说，早纪寄了丧中明信片来，但明信片上面没写谁过世，只写着『家中有丧，新年不克问候，还望见宥』。山田先生是这么向我解释的：『所以我才会担心是不是贤治过世了。』」川津呼出一口气，继续说道：「我一头雾水，搞不清楚早纪到底在想什么。」

注：日本习俗上，如一等亲、二等亲的亲属中有人离世，由于服丧期间不宜庆贺新年，便会于该年年底寄送丧中明信片，谢绝贺年。

「你说过早纪小姐是个怪人，」伊佐山问：「她会寄丧中明信片来恶作剧吗？」

「她不是那种人。」

「她在大学参加了叫探险社的社团？」

「是的，是在全日本到处探险的一群人所组织的社团。早纪从以前就喜欢动物，加入社团之后，就开始对户外活动感兴趣，现在也是一有空就会去露营。」

「她专门拍摄野生动物的话，可说是兴趣与工作兼顾呢。」歌村说道。

「凡事都要有一个限度。」川津叹着气回答：「喜欢露营是无所谓，不过她可是遇到不少危险事。大学时代，她曾经在山里遇到熊，在冲绳还被波布蛇咬过。」

「确实很危险。」福来蹙起眉头。

「害当弟弟的我老是悬着一颗心。不过她近来安分多了。」

原来如此，看来是一个怪人，但并不是会寄送丧中明信片来恶作剧的阴暗个性。

「我查了令姐的名字。」伊佐山把手机放在桌上。「是这一位吗？」

「对，没错，中间的人就是早纪。」川津看着画面颔首，伸手指出画面中央的女性。「这是探险社的脸书帐号吗？」

照片似乎是在居酒屋榻榻米座位拍的，是一群年轻男女的团体照。

早纪是一位有着小麦色肌肤，五官端正的人。和伙伴们相比，她的身材相当娇小，看起来实在不像一到周末就四处探险的人。

「我实在很佩服，这么小的身体里，到底哪来这么多活力。」仿佛看穿我的想法一般，川津这么说道。「别看她这个样子，在伙伴之间可是被当带头的喔。」

「学弟山田好像也叫她老大。」福来回忆道。

「是呀，她似乎是大家的大姐头。说是一旦下定决心，就勇往直前的地方很帅气——她本人似乎也不讨厌被大家这么称呼。要我来说的话，她直到上高中，都还是一个个性谨慎，或者说是害羞的人，但是进了探险社之后，她就开始变得外向活泼。环境真的会让一个人的个性也跟着改变呢。」

看来是一位冒险精神与敏感心思兼具的女士，不过想来人就是大抵如此。说起来，周围都摆出搞笑姿势，唯独早纪一个人笔直盯着镜头，这也给人个性认真的印象。

「啊，话题又跑远了——那一天酒吧也很忙，话题就没再继续下去。不过我实在很在意，就在工作结束打电话给母亲。因为我平常没事不会联络家里，母亲还因此紧张了一下就是了。『最近我们哪个亲戚过世了吗？』我这么一问，让我母亲愈发起疑心，给我来了一顿不必要的说教：『发生什么事？想来是乐团经营不善吧？所以我都说过好几次了，叫你找个正经的工作。你就先回来吧，有事都好商量。你姐前阵子说过，她过年会回来唷。』」川津露出苦笑。「结论是：我们家亲戚全员无恙，没人过世。别说我家父母，就连我母亲那边的祖父母，和我父亲那边的祖母，也都活蹦乱跳得很。父亲那边的祖父在老早前就驾鹤归西了，所以跟这件事无关。如果是更远的亲戚，也不会需要服丧。」

「没漏掉谁吗？」福来询问：「叔伯阿姨、侄女外甥之类。」

「我说福来兄，服丧可是只到二等亲喔。」伊佐山出言指正。

「啊，对喔。」福来回神说道。「不过早纪小姐说不定也搞错了，以为三等亲的亲戚过世，也要寄丧中明信片。」

「我也确认了叔叔和侄女的状况。」川津插嘴补充。「不过还是老样子，别说过世，就连生病的消息也没有。」

「你们家亲戚有人收到明信片吗？」歌村提出询问。「虽说与亲戚之间的贺年卡往来，会因人而异就是了。」

「要是有，家母一定会得到消息。她对坏事的耳朵特别灵。」川津摇了摇头。「说起来，我们家亲戚往来本来就比较少。我们不搞新年拜访，顶多只会在婚丧喜庆的场合碰面，因此也不会互寄贺年卡。」

「我们家也是这种感觉。」福来应和。「不过到这时候，你仍然没向本人询问，到底为什么要寄丧中明信片吗？」

「那是因为这时候我和早纪有点疏远，难以开口。」

「这又是发生了什么事？」

「在这一个月前，我和来我们酒吧喝醉的早纪吵架了。」川津搔了搔头。「所以后来我就提不起劲打电话给她，也不再追究——然而在山田先生来过的几天后，我和女性友人们打电话，她这么说：『川津现在是在服丧吧。我不小心寄贺年卡给早纪姐了。』」

第二张丧中明信片登场了。

「她叫石川，是我以前在轻音社认识的女生——她常来我们店，结果和来我们店里的早纪很处得来，两人交上了朋友。这位石川说『我收到早纪姐的丧中明信片』。仔细一问，发现她收到的明信片和山田先生一样，上面只写着『家中有丧，新年不克问候，还望见宥』。她听到我说没人过世，还吓了一大跳。」

川津朝我们看了一圈。

「这下子，我开始不安，担心早纪该不会还到处寄给别人。」

「结果第三位就出现了吗？」福来询问，只见川津颔首。

「是的，是一位叫仓木田的人，她是和早纪有往来的广告代理商。她也是因为被早纪带来，成为我们店的常客。她和早纪大概因为世代相近，私底下也有往来——她在我和石川谈过的隔天晚上来到店里，一来马上就在吧台说：『早纪最近也真是多灾多难。』我马上意会过来，问她：『是丧中明信片吗？』果然不出我所料。」

「她也收到了没写谁过世的丧中明信片吧。」

「没错。听我说明情形，她变得有点担心。『说起来，早纪好像有烦恼。』她开口这么说：『早纪最近好像失去了大客户。她虽然说是常有的事，试着一笑置之，但我觉得她好像很不好受。』」

「嗯——」福来发出沉吟。「同为个体户，真是心有戚戚焉。」

「而且她私底下似乎也有其他状况。仓木田小姐说：『春天时分，我和早纪姐妹淘聚会，结果她叹说自己和恋人分了。』似乎是在冲绳被波布蛇咬的事情变成导火线，让对方再也忍受不下去，说是：『每次都骗人说露营、拍照，却搞成这样，让人这么担心，实在没办法再奉陪。』」

川津发出叹息。

「我觉得事情不妙，猜想早纪该不会是因为接连的噩耗，变得有点怪怪的。照这样看来，不知道她到底还给多少人寄了明信片。事情变成这样，我没法再放着不管，连忙打电话给早纪。」

「结果呢？」福来沉不住气地探出身子。

「她没接电话。」川津叹了一口气。「我在语音信箱留了讯息，但过了整整一天也没收到回音。我想着这下得直接问她才行，就出发前往她在高圆寺的公寓。」

故事似乎逐渐迎来高潮，我的手也不知不觉地用力。

「我抵达的时候还不到中午，我想说先填饱肚子再去，就走进车站前的中华料理店。早纪带我来过这家店好几次，店长是位台湾老爷爷，算是比较道地的中华料理店。狭窄的店内有几分像居酒屋，天花板垂下拔染出『福』字样的红色圆灯笼，墙壁上贴着写了『医食同源』的签名板。菜单上有高丽人参鸡汤、酥炸蝎子，还有三杯田鸡之类的菜色——」

「这种店的下酒小菜最好吃了。」嗜辣的福来说道。

「我一走进店里，店长就朝我看来，说：『你是早纪的弟弟吧。』他还记得我以前来过。他大概手上有空，就向我问起早纪的近况。我回答说我就是为此而来，结果店长一脸担心，表示早纪以前常带探险社的学弟妹来，最近却不再上门，让人很想念她。我问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，他的回答是『从刚进入春天的那阵子开始』，和仓木田小姐的说法一致。我心想事情果然有点大条，不是悠哉吃饭的时候了，就立刻出了店。」

川津用冷水润润喉，继续说下去。

「早纪的公寓就在车站附近，她搬来的时候，我也有帮忙搬家，所以知道地址。我一到公寓，就看到眼熟的管理员大叔，一边碎碎念『真是的，老是搞这些』，一边刷洗公寓外墙上的涂鸦。高圆寺那一带向来很多涂鸦——总之就是颇有庶民风情的一栋公寓。我从旁边借过，按了房间门铃，却没有反应。结果旁边刚结束工作的大叔就凑了过来，告诉我：『你是川津小姐的弟弟吧，川津小姐她不在喔。』他似乎也记得我的长相。我还在烦恼是否该改天再来，大叔就说着『得趁她回来前赶紧闪人』，开始把清洁用具塞进里面的楼梯下方。他的说法实在令人在意，正当我满头问号的时候，他看向我的身后，显得一脸尴尬。接着一声『咦？』传进耳中，我就转头往回看，只见早纪手上提着相机和购物袋，站在那里。」

川津吐出一口气。

「大叔立刻就闪人了。我一转向早纪，她的脸不知为何顿时一片铁青，让我更加感到不安。突然上门是我不好，不过我好歹用语音讯息通知过，要谈的事情应该也不至于让她脸色苍白——就这样站着说话也很尴尬，所以她还是让我进了房间，但一直不肯和我四目相交，甚至不肯朝我的方向看上一眼。我问她：『你听到我的留言了吗？』早纪回答我说：『抱歉，我在忙。』就算再忙，回个讯息应该也不是做不到，想来她是无视了我的讯息。我虽然这么想，但也没追究，转而开口问了明信片的事情。」

川津看了我们一圈。

「然而早纪装傻反问：『明信片是指什么？』我回她说：『就是丧中明信片啊，你寄给很多人吧？』她才终于回答：『哦，那个啊。』但还是坚持装傻说『没什么』。我这下也火大了，反驳她说：『哪会没什么，没人过世的话，为什么要寄丧中明信片？』早纪眼神游移，自暴自弃地回答：『那个只是我一时兴起，跟你没什么关系吧。』我忍不住激动起来，回她说；『哪会没有关系，我很担心你啊。』也许是一时情绪不稳，我讲着讲着，忍不住眼眶泛泪。看到我这个样子，早纪也吓了一跳——然后笑着说傻子，这有什么好哭的。她大概是稍微放下戒备，态度也软化了——不过她还是不肯透露更多，一直主张『没什么事』，坚持不愿告诉我个中缘由。」

「那么，事情的真相——」

「不知道。我们就在这件事不了了之的情况下过了年。后来我和早纪算是言归于好了，但我到现在还是不知道，丧中明信片到底怎么一回事。」川津说到这里，环视在场众人。「如何，大家明白什么了吗？」

「不可思议啊。」福来感慨万千地叹道：「我到你们店里光顾也有好一阵子了，没想到你竟然还藏着这样的谜团，真是不厚道。」

「哎，真抱歉。」川津听到福来蛮不讲理的抱怨，竟然乖乖低头道歉。

「小福来，别乱找碴。」歌村出言教训。「不过还真的很不可思议。亲戚明明都没事，早纪小姐为什么要寄丧中明信片呢？」

这件事委实很奇妙，让我的职业意识不禁有反应。如果要以推理小说的方式命名，大概是〈查无死者的丧中明信片之不可思议事件〉，或是〈丧中明信片之谜〉吧——

就在我沉思于无谓的问题时，福来率先发起讨论。

「先从前提下手吧。首先，你应该没有不知情的亲戚存在吧？有没有可能是那位亲戚过世了呢？」

「不会的，我好好调查过了。」

「这算是一个盲点。」伊佐山开口。他装模作样地翘着脚，带着自信询问川津：「令姐是不是有养狗或猫呢？」

川津露出恍然神色，回问伊佐山：「你是说早纪是在为宠物服丧吗？」

「没错，一个人悼念的对象，并不仅限于人类。」伊佐山洋洋自得地说道。「我想早纪小姐应该是失去了宠物吧。」

「因为太过悲伤，才寄出丧中明信片吗？」歌村询问。

「没错。这样也就能够解释，为什么明信片上没写过世的是谁。大概是早纪小姐自己也不好意思写上去。但她实在没办法抱着开朗的心情迎接新年，也不想看到祝贺新年的贺年卡。所以她才在不写出是谁过世的情况下，寄出了丧中明信片。」

不过川津对此歪了歪脑袋。「总觉得有点不太对。」

「为什么？」

「她的房间没有养宠物的感觉。」川津回答。「这种不是都感觉得出来吗？房间内是否摆着宠物用的饲料盆，或是留有宠物的气味。」

「宠物一定是在川津先生来访的好一阵子前就过世了。」伊佐山提出反论。「如此一来，宠物用品自然早就收起来了，气味也不会那么明显。」

「那栋公寓准许养宠物吗？」歌村询问。

「啊，不能养。」川津回答。「早纪在搬家的时候有提过，说这里不能养宠物。」

「不，说是宠物，也不仅限于哺乳类。热带鱼或是爬虫类之类，也都有可能。这类宠物的话，只要想养，就能偷偷养在公寓里。」

不过川津依旧摇头。「仔细一想，早纪根本不可能养宠物。毕竟她几乎每周都会外出旅行，这样根本没办法照顾宠物。她也不可能每次旅行，都一一将宠物拜托别人照顾。」

伊佐山似乎无力反驳，陷入一阵缄默。

「不过，不是人类这个思考方向，我觉得满有潜力。」歌村说道。「不是动物，而是为喜欢的角色服丧，这个想法如何呢？」

「你说角色，是指架空作品中的登场人物吗？」我出声询问。

「没错，虽然听起来有点异想天开，不过实际上已有先例。」歌村进一步说明：「就是力石彻，《小拳王》的力石。《周刊少年Magazine》刊载力石死去的那一回之后，还有粉丝为他举办了丧礼，不知道你们知不知道？」

「这件事很有名。」伊佐山点了点头。「推理界也有这样的例子：于一八九三年，夏洛克·福尔摩斯在〈最后一案〉之中死去的时候，甚至还有人在身上别着丧章外出。」

「看吧，从以前开始，就会有人为了角色死亡进行哀悼。」歌村说道。

原来如此，怪不得不管怎么找，都遍寻不着死者的存在。我觉得这个说法挺有说服力，福来却对此大歪其头。

「为角色服丧，会特地昭告天下吗？如果要表现自己的悲伤，不写出是哪个角色死亡，收到明信片的人也会搞不清楚状况吧。」

「就像刚才伊佐山所说，我想早纪小姐只是不想收到大家一派无邪地，向自己祝贺新春的明信片吧。」歌村反驳。「没写出角色名字，则是考虑到社会眼光。」

不过川津依然有异议：「很难说耶。我是不敢说早纪对漫画和动画没兴趣，不过她对动漫的认识也不过是对流行作品略知一二的程度，可能入迷到这种程度吗？」

「人要沉迷什么，只要一瞬间就够了喔。」歌村依然坚持自己的主张。「我妈妈也是在去年突然迷上宝冢。」

「要是早纪对什么东西入迷到这种程度，仓木田小姐应该会提起才对。像是最近的早纪如何如何之类的。」川津摇了摇头。「但她并没提起诸如此类的话题。」

「哎呀。」歌村顿时语塞。

「川津先生说得有道理。」伊佐山评道。听到伊佐山这么说，歌村也妥协退让。「我还以为是个不错的想法。」她这么说道。

「你们两个都想得太复杂啦。」福来鼻翼翕动，得意地说：「想得简单一点就好。」

「我洗耳恭听。」伊佐山语带嘲讽地回应。

「很简单，只要让亲戚增加就好。」福来宣布他的答案。「也就是说，早纪小姐其实秘密地结了婚，只是没有举办婚礼。」

「结婚！」川津大喊。「我不知——」

「你先听着——然而早纪小姐却逢天大的不幸。」福来露出沉痛的表情。「结婚没多久，她的另一半就过世了，她才寄出了丧中明信片。这样一切就说得通了。」他得意地环视众人，仿佛在询问评价如何。

「结婚是和谁结婚？」川津提出疑问。

「早纪小姐这样可真忙。」歌村也歪起脑袋。「整理起来的话，她和恋人分手，接下来又和成为丈夫的人邂逅并结婚——然后对方就过世了？」

「我一并回答你们两位的问题：早纪小姐其实就是和交往中的恋人结婚。她对仓木田小姐所说的『分了』，其实是语意表达不清，她的这句话是表达两人因死亡而分开了。」

川津一脸难以苟同。「她要是结婚了，应该会向我们家人说一声。」

「对方是有难言之隐的人，早纪小姐说不定是想隐瞒不说。」

「这样的话，明信片上面的姓氏要怎么办？」伊佐山询问。「结婚后改变姓氏的话，收到明信片的人应该会注意到。毕竟现在的日本，还不认同夫妇别姓。」

听到这件事的歌村，顿时皱起脸，抱怨夫妇别姓又有什么关系，为什么禁止——「总有一天会改的。」伊佐山回应。

「呃，我没听说她改过姓氏。」川津说道。

「那就是丈夫那边改姓了。」大概是没想到姓氏的问题，福来狼狈地补充解释。「或者是因为工作关系，早纪小姐仍旧使用旧姓。毕竟摄影师的话，名字就是自己的招牌。」

「就算这样，还是说不通。」川津摇头否定。

「为什么？」

「因为和早纪交往的恋人，是仓木田小姐认识的人。」川津爽快地回答。「要是他过世了，仓木田小姐应该会说才对。」

「那、早纪小姐是和别人结婚了。」福来迅速推翻了自己先前的发言。「然后对方就过世了。」

「就算真是如此，还是说不通。毕竟仓木田小姐说的是『她叹说自己和恋人分了』。即使是用『分了』来叙述和结婚对象因死分别，称呼也应该是『丈夫』或『老公』，而不是『恋人』才对。」

福来眼神飘移。

「川津先生说得有道理。」歌村判决，干净俐落地驳回福来的说法。

沉默降临。如今尚未发表意见的，就剩下我一人。

我死盯着天花板，努力思考。回到原点来想，丧中明信片是家人之中有人过世才寄的东西。这么一来，应该是川津家的亲戚中有人过世才对。不是祖父母，不是父母，也不是叔伯阿姨或是他们的小孩，在这之中被漏掉的某一个人——

我灵光一闪。有这么一个人，因为和早纪小姐太接近，以至于大家都漏看的人物。

大概是激动的情绪形于颜色，歌村出声询问：「看你好像想到什么了吗？」

「应该要重回原点思考。」我颔首回答。「也就是回归到丧中明信片是在亲人当中，有人遭逢不幸时才寄的这一点。」

「这一点我们刚才讲很久了吧，不就是在讨论完全没人过世的问题吗。」

「不，明明也是一家成员，我们却漏掉了一人——那就是早纪小姐。」我直指核心。「明信片是用来告知早纪小姐过世的消息。正确来说，我想应该是以早纪小姐自身的死为前提寄出的明信片。」

席间一阵骚动。

「你是说早纪她打算去死吗？」川津一脸深受震撼地问道。

「我很清楚这种事情不能随便乱说。」我低头致歉。「不过，如果早纪小姐之前是在计划自己的死亡，一切就说得通了。」

「说说看吧。」福来出声催促。

「早纪小姐决定要在过年前结束生命——她大概是在此时想到，这样对于每年都会寄贺年卡的人实在过意不去。要是事后得知自己寄了贺年卡给死掉的人，想来一定会不太舒服。」

「所以她才事先寄了丧中明信片吗？」川津说道。他的脸上仍是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。「为了让大家不要寄贺年卡来？」

「如此一来，之所以没写过世的是谁，也就可以理解了。毕竟她也不能写出自己接下来准备结束生命。」

「但是，她为什么会想不开——」

「我想果然是因为接连不断的不幸吧。早纪小姐不论是在工作，或是私人方面，都失去了重要的事物，让她相当遭受打击。精神状况不佳这一点，也能从川津先生听到的消息中窥见一二。她曾经一脸阴郁地走在商店街，和公寓管理员之间似乎发生了什么纠纷，也是心理状态不安定的迹象。」

「不——不过，早纪她现在很有精神啊。」川津争辩。「她现在活蹦乱跳。」

「这一点全都是川津先生的功劳。当初你决定去探望她的状况，可以说是正确的决定。」我回答道。「她大概在那之前都抱着轻生的念头，但在川津先生的关切之下改变了心意。意识到连之前的争吵都抛诸脑后且来关心自己的亲人，她决定再多活一阵子。」

「同时也成为了摆脱忧郁的契机。」福来颔首道。伊佐山也盘起手臂，发出一阵长吟。「有道理。」

然而，歌村一副难以接受的模样，偏着头说「是这样吗」。

「有什么不合理的地方吗？」

「虽然这么说有点那个，」歌村语带踌躇，但还是继续说下去：「我只是觉得以一个抱着轻生念头的人来说，也太简单就振作起来了。虽说被先前还在吵架的亲人关心，自然是会感到开心。」

「人的心理是难以为外人道的。」尽管推论被戳到痛处，我还是出言反驳。「就算在别人看来，只是微不足道的一句话，对当事人而言，也可能成为无与伦比的救赎。」

「就算我退一百步，认同这一点，这个说法果然还是说不通。」歌村回答。「川津先生不也说过了吗？早纪小姐说过新年会回老家。」

「咦？」

「就是川津先生打电话回老家的时候啊。川津先生的母亲不是说了『你姐过年会回来』吗？」

「啊。」

说起来是有这么一回事，川津点头说道。

「打算在过年前结束生命的人，应该不会预定回老家过年吧。」

我无从反驳。就在我还在索尽枯肠，思考解答的时候，福来也点了点头。「切入点不错，可惜还是有矛盾啊。」

我沉进椅子中。

一如往常地，即使经过百般讨论，我们依旧没能得出足以说明一切的推理。如此一来，便是那一位出场的时候了。

「嗯——我们也差不多卡关了。」歌村想来也和我有同样想法，只见她转向吧台出声询问：「店长有什么想法？」

川津一脸吃惊地看向吧台。正在洗东西的茶畑关了水，静静地低头致歉。

「真是不好意思，我一直在旁边听着各位的谈话。这么说虽然有些失礼，您所经历的事情，确实是相当特殊的体验呢。」

「喔，嗯。」川津应声，同时寻求说明似地看了我们一圈。

「其实店长是一位名侦探。」福来解释。「我们一直以来都会像这样子讨论解谜。虽然很不甘心，但到最后，解开谜团的永远都是他。」

「我只是在各位爬梳整理出真相之后，再从旁插嘴而已。」

「店长就别再谦虚啦。」已经习惯的歌村轻松自如地回应。「你应该已经有一套推论了吧？看你的脸就知道了。」

「是的，虽然稍嫌流于猜测。」

「没关系。对吧，大家都很想听吧？」

我们忙不迭地点头。

「那么便容我僭越。」茶畑用毛巾擦手之后，绕出吧台，来到我们面前。我们都迫不及待地往前探出身子。

茶畑向川津开口询问。

「请问您身上的T恤，是属于您乐团的原创商品吗？」

「这件吗……对，是我们乐团的T恤。」川津点头后扭过身体，让我们看T恤的背面。只见T恤的背上是写着MEDUSA的设计图样标志。「我们出道的时候得意忘形，做了太多。结果卖不出去，留了一大堆存货，加上事务所也要求我们帮忙宣传，所以我平常也会穿。」

我歪了歪头。T恤看起来很普通，毫无出奇之处。这个问题到底——？

「果然如此。」茶畑点了点头。「下一个问题，您造访公寓时，管理员似乎正在清洗外墙。请问您还记得他是怎么清洗的吗？」

「怎么清洗吗？」川津终于露出一头雾水的表情，不久便回答。

「他应该很普通地用了涂鸦专用的清洁剂，就是喷罐的那一种。颜料溶解后再用可以连到外面水龙头的水管冲洗——」

「谢谢。那么最后一个问题：您说事情是发生在五、六年前，会不会实际上是更久之前——也就是二〇一二年的事情呢？」

听到这个问题，我们之间也飘散着一阵困惑的气氛。推理的时候，茶畑总是会问些让人搞不懂意图的问题，不过这次格外令人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。听到这个问题，川津歪着头说：「咦，到底是哪一年呢？」只见他掐着手指计算，一边喃喃自语四年前的冬天如何，在那之前又是如何。末了他搔了搔头，向我们宣布：

「哎呀，真是不好意思，是我搞错了。的确是二〇一二年，比我想得更久以前。」

我们一阵骚动。川津再次说着「真是不好意思」，向我们低下头。

「非常感谢。托您的福，已经看得到事件的真相了。」

「真的假的？」

茶畑颔首回答：「这是二〇一二年发生的事情，我认为这算是最关键的重点。」

「年分这么至关紧要吗？」我的嘴巴冒出疑问。茶畑说是重要线索，但我的脑中只有满天乱飞的问号。别吊人胃口嘛，福来也在一旁抗议。

「非常抱歉，直接了当地说，这次大概是因为恐惧心理。」茶畑垂头致歉，同时向我们说明。「不论是谁，都会有一两样害怕的东西——恐惧心理也有许多种。有人自从有记忆以来，就会毫无缘由地对某种东西感到害怕；也有人的恐惧是以某些事件为契机，也就是创伤症候群的情形。早纪小姐的话，想来属于后者。」

我们都一脸错愕。恐惧心理？这个结论究竟从哪里冒出来的？

「除了明信片之外，早纪小姐还有许多令人不解的行为。管理员的反应、不再去中华料理店，以及看到川津先生就脸色发青。这些迹象，全都指向某一个答案。」

「你刚才说的那些，全都有关联？」福来发出疑问。

「我是这么认为的。」茶畑点头。「恐怕早纪小姐自从在冲绳被波布蛇咬之后，就对蛇抱有恐惧症。」

「对蛇的——恐惧症？」我们同时扬起声音。

「是的，在恐惧症当中，应该也算是相当常见的一种。一如字面意思，是指对蛇恐惧得无以复加的精神状态。在各位讨论的时候，我在网络上的《默克诊疗手册（The Merck Manuals）》稍微做了一点调查。」《默克诊疗手册》——是一部从十九世纪于美国发行以来，时至今日依然不断编修，并公开在网络上的医学事典。「虽然只是外行人的现学现卖，不过关于特殊恐惧症——也就是恐惧症的定义一项中，写着『对特定状况、环境，或是对象所抱持的持续性不合理恐惧』。讨厌蛇的人不在少数，但过于严重，以至于影响到日常生活的话，应该就是发展成恐惧症的阶段了。」

「喔。」

突然其来的精神医学讲座，让我不禁发出少根筋的回应。

「波布蛇的毒相当危险，只要血清稍迟一步便回天乏术。对早纪小姐而言，应该是极为恐怖的体验。她就算以此为契机，对波布蛇——进而对所有蛇都抱持恐惧，也丝毫不足以为奇。我会这么推论，是有所根据的，并非毫无缘由。川津先生在高圆寺的所见所闻，便道出了个中真相。」

「我的所见所闻？」川津一脸吃惊地反问。

「其中之一是川津先生的衣服。川津先生说过，他在造访早纪小姐住处时，早纪小姐见到他便面色苍白。」

「对，所以我还猜想她是不是有什么不想被人知道的隐情。」

「如果是这样，她应该在认出川津先生的当下，就会有所反应才是。」茶畑摇了摇头。「然而实际上，依照川津先生的说法，川津先生转身面对早纪小姐的时候，早纪小姐这才变得面无血色。也就是说，川津先生背对她的时候，她毫无反应；直到正面朝向她的时候，才会造成问题。」

接下来的部分，稍微掺杂了一些想像。茶畑以这句作为开头之后，才继续说下去。

「您的乐团的T恤是否从出道当时，就维持相同设计的款式呢？此外，您说平日自己也会穿。我想您在拜访早纪小姐的时候，说不定也是穿着这款T恤。早纪小姐也许就是看到T恤，才会感到恐惧。川津先生进房间之后，她试着别开视线，想来也是这个缘由。」

「那一天，我确实可能穿着这一件，有什么——」川津说到一半，把视线投向自己的T恤，哑然张口。

茶畑点了点头。

「梅杜莎是有着蛇发的怪物。早纪小姐也许是看到梅杜莎而感到恐惧吧。」

「啊——」

「另一点是公寓的涂鸦。」茶畑继续说了下去。「管理员一边冲洗墙壁，一边说了『得趁她回来前赶紧闪人』。恐怕是他以前曾经为了冲水的水管，与早纪小姐发生过冲突。水管的形状容易令人联想到蛇，因此早纪小姐恐怕曾经为此抱怨，希望不要自己在场的时候使用，造成了纠纷。」

「原来如此！」大家众口一声地发出了悟的声音。

福来也一脸钦佩地猛点头，但又表情一变。

「我明白行为古怪的背后原因了，但不再去中华料理店，又是因为什么？」

「也许是因为店内有蛇的关系。」

我们都一阵哑然。

「根据川津先生所说，这家店是以道地的中华料理为目标。店内提倡医食同源，还用高丽人参、青蛙和蝎子等入菜，菜单上有益于滋补强身的菜色也相同齐全。如果是这样的一家店，就算店内放着风味与众不同的酒也不奇怪。例如说，蝮蛇酒之类。」

对啊！

川津的反应气势惊人。「有有有，店里有放。就在柜台后的架子上放着一瓶蝮蛇酒——」

茶畑点了点头。

「我想那就是原因。瓶子里面浸泡着巨大蝮蛇的景象，就算没有恐惧症，恐怕也有不少人会感到恶心。更别提对有恐惧症的人来说——即使是曾经的爱店，只好敬而远之了。」

嗯——我们大表赞同。各种难以理解的行为，用蛇恐惧症来解释便迎刃而解。

「我明白早纪小姐有蛇恐惧症了。」歌村说道。「但最重要的部分还是不明白。蛇和丧中明信片，到底有什么关系？」

「在这里，请回想丧中明信片之谜发生的年分。」

「二〇一二年——发生过什么事情吗？」

「这一年是辰年。」茶畑回答。「也就是说隔年，会是什么年呢？」

「要说什么年的话，」歌村回应：「就是巳——啊。」

众人的脸上都闪过了然的神色。原来如此——

「隔年的二〇一三年是巳年，也就是蛇年。」茶畑说道。「在这一年的开头，日本的全国各地会发生什么事呢？没错，家家户户都会收到贺年卡。这些贺年卡上，几乎都会妆点着干支的图案。市贩的贺年卡大多印着干支的图，也有不少人会自己画图。即使是没有图案的贺年卡，只要是邮政明信片，邮票栏也会有干支图样。」

「早纪就是怕看到这些吧。」川津喃喃说道。

「是的，画着蛇的明信片大量送来——对早纪小姐而言，应该是难以忍受的恐惧吧。所以她才向大家寄出丧中明信片，好让自己不会收到贺年卡。」茶畑解释。「既然没人过世，文中自然不会提及过世的人是谁。年关将至的时候，早纪小姐会一脸阴暗地走在商店街上，也是情有可原。她想必是想起将会送来的贺年卡，烦恼该怎么办才好。」

「但——但是，就算是这样，做法也太乱来了。」福来反驳。「难道就没其他办法吗？比如说向大家提出请求，说自己对蛇有阴影，所以别寄贺年卡来之类。」

「这个做法确实有些乱来。」茶畑回应。「但是说出『我怕蛇，别寄贺年卡』的话，也会有许多问题。首先，这么做会很费工夫。必须一个个打电话说明前因后果，得到对方的理解。事非寻常，说明应该也会花上不少时间。更别说除了朋友，也还得向工作上的往来对象打电话，自曝精神上的弱点，再加以拜托，难道不会相当耗费精神吗？另外，要是不小心让事情传到客户耳中，也许会对摄影师的工作造成什么问题。川津小姐似乎怕蛇，要是她发生什么问题也麻烦，以后还是不要委托她拍野外山林的照片好了——诸如这类的情形便可能发生。」

「是有这个风险。」歌村点头赞成。

「她应该对探险社的成员们也难以开口吧。被众人称为老大，受到仰赖推崇，想来应该是被视为某种类似英雄豪杰一般的人物。对于有此立场的早纪小姐而言，向众人说出自己怕蛇一事，便会关系到自己身为『老大』的颜面。」

「确——确实没错。」川津一脸呆愣地点头。

「因为这番缘故，拜托众人不要送贺年卡的做法，委实有万般难处。不过要是收到贺年卡，又难以直接心一横丢弃。虽然也是有人对丢弃贺年卡毫无抗拒心理——不过一般而言，无法轻易丢弃，应该才是人之常情。这么一来，干脆寄送丧中明信片，设法让大家不寄贺年卡给自己。依照川津先生所说，早纪小姐是一下定决心，就会直冲到底的个性。她想到这个解决办法，应该会毫不踌躇地实行吧——以上便是个人一点浅见。」

我们目瞪口呆。早纪的行为虽然异想天开——但一切都得到了解释。

「但她明明告诉我原因也行吧。」川津嘟哝。

「两位曾在吵架，她也许是不想暴露出自身弱点。」茶畑回应。「她虽然感谢您为她担心，但一码归一码。两位若是没在吵架，或许事情走向又会不一样了。」

川津感慨地叹了一口气。「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原因。」

茶畑慌忙说道：「这都只是我的想像，请不要全盘当真。」

「不，你的说法很有道理。」川津拿出手机。「我要向早纪确认真相。总不能就这样吊大家的胃口——啊，这可不是在刻意玩文字游戏。」

注：原文为蛇の生杀し。

「她会说吗？」歌村表示怀疑。

「不问问看不知道。」川津回应。「我们也都和好了，现在她说不定会告诉我。」

川津拨出电话。

在一阵沉默之后，川津开口说道：「嗯，是我啦。」早纪看来接了电话。「我有事想问你，方便吗？」他一边这么说，一边走向店内一角，小声地和电话另一头开始交谈。

「——这样啊，真是辛苦你了。不，我也没察觉到，真是抱歉。有空再到我们店来吧，我请你喝一杯。」

川津结束通话，回到座位后，感慨良多地宣布：「一切正如店长的推理。」

茶畑也放心似地松了一口气。「没有变成我的一番信口雌黄，这下我也安心了。」

「人有害怕的东西，就会因此做出各种事情呢。」歌村也深有感触地感叹，随后忽然露出担心的神情。「不过早纪小姐这样没问题吗？她的专长是野生动物，如果怕蛇，野外的工作不会有困难吗？」

「她现在症状好像缓解很多了。巳年马上又要到了，她说下次的贺年卡，她打算要在上面印可爱的蛇。早纪的贺年卡可是相当不赖喔。对了，店长，如果你有拍照的需求，就跟我说一声。想拍什么都行，我会让她算特别优惠——」

川津这么说着，露出灿烂笑容。

作者后记

我对这篇作品，抱持着「总算赶上了」的感慨。具体来说，我一直想赶在贺年卡的习俗消失前，将这个构思付诸文字。

成为本作主干的构思，是我曾经以小段子发表在内部同好杂志上的一篇文章。刊登后回响莫名好，听我口头讲述故事的人，对故事的反应也不算差。因此我一直想着，总有一天要好好写出来，让这个故事问世。

然而就在我仍然浑浑噩噩地抱着这种想法的时候，贺年卡的习俗突然开始衰退。不知是否是电子邮件和社交软体发展造成的结果，明信片形式的贺年卡数量似乎年年减少，以二〇〇三年发行的约四十四亿六千万张明信片为巅峰，二〇二〇年、二〇二一年发行的分量，就剩大约二十一亿三千四百万张。尽管数量依旧惊人——但是从我个人感受，也能深刻体会到贺年卡的减少。曾几何时，我连以往寥寥可数的贺年卡都收不到了（你说难道不是我的朋友和熟人变少了？你说什么，我听不见）。

新年问候统统电子化，这大概也算是时代的潮流吧，但依旧让人感到些许寂寥。

再这样过个十年、二十年，只怕会出现连实体贺年卡都没见过的世代。对于这些世代，我的这个故事，恐怕只会让人感到一头雾水吧。正当我开始隐隐感到焦虑时，就得到了执笔这个「Cozy Boys」系列的机会，让我借着这个大好机会，把故事写出来。

这件事就先说到这里。身为对实体贺年卡抱有亲近感的人，我还是希望贺年卡的习俗能够细水长流地保存下来。就像纸本书籍和电子书籍的共存，我也希望实体贺年卡能依旧保有一席之地。不知道未来究竟会变成什么样呢。

言归正传，歌村在本作开头，主张问候卡在舒逸推理中登场机率颇高。这一点其实也是我的感想。我试着从手边的舒逸推理小说中随便翻开几十本，都会有极高机率，能从字里行间发现圣诞贺卡一词。所以我认为这个看法并不算离谱，不知道大家怎么想呢？虽然说，我并没有与舒逸推理以外的作品进行比较统计，所以请大家当作体感上的一点小看法就好……

第一卷 陌生的十万圆之谜

「达许·汉密特真棒。他的小说体现了他的人生体验。」

伊佐山抿了一口红茶，一边发出感叹。旧书店店主兼评论家伊佐山，把细瘦的身体靠向咖啡店「漫步」的椅子，用评论家的口吻称赞汉密特这位作家——冷硬派的始祖——有多么优秀。

「他的作品出色地运用了他在侦探社工作的经验。哎，我最近又回头读他的作品，忍不住由衷对他感到佩服。」

「竟然称赞汉密特，你这个舒逸推理爱好者中的老鼠屎。」

听到伊佐山的发言，作家福来跳出来出言指责。自诩反冷硬派分子的他，此刻黑框眼镜后的双眼怒目圆睁，已然摆出了迎战的架势。

「福来兄，舒逸和冷硬派并不是对立的概念啊。」伊佐山说道。

「我才不要听这种乖宝宝的意见。」

「别这么说嘛，你就听我说一下。从历史上的前后经过来看，我也明白你会想把两者视为对立的两端。不过舒逸推理的存在本身，并不是在否定冷硬派推理。就算舒逸推理的特色是有很多喝茶用餐的场景，舞台又大多位于狭小村落或城镇，故事中大为活跃的往往是外行人侦探，两者依旧是无法比较的不同存在。」

「我有异议——」

伊佐山滔滔不绝地大谈己见，福来便加以反驳，两人的议论不知何时才会完结。

一旁的本次来宾，二宫正树错愕地注视着两人一来一往，白皙的脸庞上浮现担忧的神色。「哦，没事啦。他们老是这个样子。」尽管主办者歌村出言解释，二宫依然一副担心的样子。「真的没什么。」我也出声安抚二宫。

这天是寒意彻骨的冬日。咖啡店「漫步」，今天也举办了「Cozy Boys的聚会」。

二宫以出道作《用十万圆救世界的方法》一炮而红。广受瞩目的他，是目前被视为下一代希望之星的作家。他的作品被认为充分发挥在黑心企业工作的经验，作为反映社会实态的新世代青春小说，广受大众欢迎，甚至已有改编影视的传闻。我们编辑部也出现提议与作家接洽的声音，于是便由在下夏川司接下重任。在几次会面晤谈，我因缘际会地在话题中提起这个聚会。

「感觉很有趣呢，我个人也满喜欢推理小说。」

因为这一句话，我便邀请二宫参加聚会，没想到——

身为一方希望之星的二宫，到了聚会上，不知是否因为初次见面而感到紧张，说话应答都显得有些僵硬。就连店长茶畑精心泡的红茶，也无法让二宫放松下来。我见状便出声这么说：

「老师的作品中，最厉害的果然还是对于黑心企业的细节描写。书中角色想来也是以前同事为原型吗？」

我的原意是抛出二宫比较容易加入的话题，孰料福来和伊佐山二人组对关键字紧咬不放，把客人晾在一旁，自顾自地展开议论。

「体验很重要，二宫先生的作品也的确非常出色，但是——」福来慷慨激昂地阐述：「作家就是要靠想像力，直逼人的本质才行。就像是没杀人的经验，也要写出杀人鬼。」

「您说得很有道理，但是福来兄可正是在这一方面，有点不太在行呢。」伊佐山在胸前搭起细瘦的手指，做出沉思的样子。

「不太在行？」

「没错。就算写坏人，也给人一种凭脑袋空想的感觉——别生气喔。果然是经验的有无，以及身边没有这类人的关系吧。」

「小福来自己不管怎么说，也是个性比较正直的人嘛。」歌村也开口附和。说起当事人，虽说这也算不上什么对社会叛逆心理的体现，不过身上穿滚石乐团的T恤——明明是严冬，却只在外面穿了一件西装外套。

和福来的苍白脸色相比，我简直是气色红润。「我记得你老家好像也是家境不错，大概是家教不错吧。」

「真失礼啊，我虽然不想夸耀自己干过的坏事，不过别看我这样，我在老家那边也算是挺不良喔。」福来拍拍胸膛。「尽管如此还是不倚靠经验，全凭想像力来直面人性本质，这才是一介创作者的矜持吧。」

「哦，在老家是个不良少年啊。你都干过什么坏事？」

「呃，比如说翘课啊。」

缺乏冲击的回答，让在场众人一阵爆笑。

「福来兄可真是个坏孩子呢。」伊佐山笑嘻嘻地说道。

「你们虽然不当一回事，不过我们学校严得很，翘课就是对体制明确的反抗行为。我为了表示反抗，可是很认真翘课喔。」

「咦？我记得你以前在文章里，不是写过你学生时代几乎都拿全勤吗？」

歌村的指摘让福来羞红了脸。

「我明白。」伊佐山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。「人在提起当年勇的时候，总是会想加油添醋一番。」

我就说我不是在夸耀自己干过的坏事，福来还在这么反驳的时候——「差不多来吃点心吧。」歌村提议，于是这件事就这样告一段落。

「漫步」著名的季节限定甜点是古典巧克力蛋糕。浓厚的巧克力会在舌尖上融化，是充满分量感的一道甜点。蛋糕旁还配上鲜奶油和一颗草莓，更是令人心花怒放。

众人暂时停止争论，享用红茶和蛋糕。作品类别虽然难以定义，不过可说是舒逸推理象征的红茶与蛋糕的组合，则是永恒不变的正解。就算是福来和伊佐山二人组，想来也不会对这点提出异议。果不其然，福来喜笑颜开地率先扫平了自己盘中的草莓鲜奶油蛋糕。

甜点似乎能缓和紧绷的情绪，只见二宫终于放松地开口。

「说起坏孩子，我在学校也算翘课常客。」

「真意外，二宫先生看起来不像会这么做啊。」福来回应。

「当时还年轻气盛。」二宫搔了搔头。「说是这么说，其实也只是大家晚上在街上乱晃，在闹区喧闹，这种程度而已。大家现在都已经成年出社会了，前阵子还庆祝我出书——」他说到这里，突然闭上嘴巴。

「怎么了？」

「啊，抱歉。没事，我只是想起派对之后，发生了一件不知道该不该说是谜团的怪事。我对那件事情一直耿耿于怀，要写作也无法专心，刚才不禁浮上心头。」

「谜团呀。」歌村两眼闪闪发亮，探出上半身。原本就气色好的脸颊更是泛起红晕。

「没什么，不是什么值得各位推理爱好者一听的事情。既不是杀人事件，也没有密室，只是小小的谜题而已。」

「听着愈来愈令人在意了。」歌村依旧不肯放弃。

「真是伤脑筋——其实是我在办公室的桌子抽屉里，被人放进装着五万圆又多一点的信封，而且金额还在不知不觉之间翻倍。你们看，不是什么大不了的话题吧。」

「增加了？不是不见或是被偷，而是增加了吗？」

二宫点头回应福来的疑问。

我们不禁一阵骚动。二宫虽然说不是什么大事，不过如此令人费解的发展，岂不是不可思议的谜团吗？

「听起来真是不可思议。不介意的话，能说详细一点吗？」歌村说道。

「这事说来话长喔。」

「没问题，请务必说来分享。」「洗耳恭听。」老在针锋相对的福来和伊佐山，这种时候总是团结起来。在前辈们的热切要求下，二宫怯怯地开口：

「我明白了，那么——」

他注视着天花板，开始娓娓道来。

「专心投入爬格子的工作时，我买了新桌子。」

二宫用充满怀念的口吻说道。

「在那之前，我都是在从小用到大的书桌上写稿。因为想要认真打理好环境，我就买了写字桌。虽然只是二手货，不过一放在办公室，感觉就是不一样。整顿好的环境，真的会让人涌起干劲。我想说应该要借此机会，也来把个人事务处理好，就整理了报税资料，准备了抽屉备用金。」

「抽屉备用金？」福来歪头询问。

「大家不是会说，最好备着新钞，以备不时之需吗？算是一种私房钱，或者说是紧急时的预备金。在我家是叫做抽屉备用金。」

「嗯，确实是会准备好新钞，以免临时需要参加婚丧喜庆。」

「没错，就是那个。要发压岁钱给亲戚小孩的时候也很方便。刚好我手上有几张近乎全新的钞票，我就把五张一万圆和三张一千圆放进信封，收进抽屉里。」

「也就是总共五万三千圆。」

二宫点了点头。

「我转换好心情，便提笔投入写作——不过隔天就发生了一件事，浇熄了这份干劲。结花——我妹妹打电话来。她吞吞吐吐地，用消沉的声音这么说：『其实之前说好的聚餐，龙一说也想来参加，还说要叫大家一起来办派对。你觉得呢？』」

二宫露出苦涩的表情。

「所谓的聚餐是周末的时候，我打算和结花两人一起庆祝出书，还想说来开瓶好酒。没想到正在和结花交往，一个叫泽村龙一的家伙也想一起来——龙一跟我是从高中就认识的朋友，他在本地的不动产公司工作，和我住同一区，所以现在也还是时不时会碰到面。他这个人就是爱瞎起哄，我当然很感激他想帮我庆祝，但要陪他闹实在有点累。虽然他就只是爱当大哥照顾人，不是什么坏人就是了。」

二宫叹出一口气。

「老实说，我觉得很麻烦。不过龙一个性霸道，一旦决定就讲也讲不听，结花大概也劝不动他。其实我以前有一段时间，曾经被龙一当成跑腿小弟。尽管讲起来有点丢脸，不过我至今还是没办法对他摆脸色。要是拒绝会太呛，我就答应了找大家来开派对。」

二宫耸耸肩，喝了一口红茶。

「派对是在我家举行。房子是我两年前继承来的，虽然屋子老旧，但还算宽敞。对我这样的单身汉而言，住起来实在有点大。」

「真是羡慕啊。」福来说出老实的感想。

「虽然是栋破房子就是了。」二宫客气了一句。「当天结花白天就来了，一起帮我进行各种准备。到了傍晚五点多，大家开始三三两两抵达。山内、桥田、小野——在场一共六个人。

一开始还算平稳。大家向我道贺，各自说起近况。比方说工作状况如何，或是小孩生了之类。因为都是从小认识的朋友，所以我们大聊往事，谈得不亦乐乎。这部分还好，问题就是龙一开始发酒疯。」

「看来是喝醉就会去烦人的类型呀。」福来评论道。

「可不只是烦人。」二宫苦着一张脸。「虽然跟先前的话题无关，不过他会开始吹嘘自己以前做过的坏事，而且还把我也扯进去，谈起陈年往事，说出两人以前一起做过什么坏事。啊，请别误会。」二宫一脸慌张地摆摆手。「如同我刚才所说，我做过的坏事，顶多就是和伙伴们在闹街游荡——大家抽个烟、喝个酒，这种程度而已。结花虽然也替我出声说『别再说了』，但龙一完全不听，喋喋不休地一直讲下去。他满嘴都是『我们当时也真坏，竟然偷教师的机车。记得我们总共偷了五辆去卖吧』，或是『三年级的时候，我们不是去把Z校的家伙们痛扁了一顿吗？把那个也写出来啊，一定很好笑』之类的，醉得不轻。龙一皮肤晒得很黑，所以看不太出来，不过仔细一瞧的话，他喝到连发际都红了。他口中的偷了五辆机车，根本不是真的！我们的确借用过一次老师的机车，不过后来可是有好好还回去。可是龙一死揪着这个话题不放。」

「到了现在，飙车族已经不流行啰。」

伊佐山耸了耸肩。

「我也是这么说，但龙一完全在兴头上，跟我说『要成功果然就是要有真实感。啊，你是担心老师们读到怎么办？不会被抓到啦』，还说『你害怕被舆论烧？不想被Z校的家伙们读到？安啦，我就说不会被抓到了』之类的。总之他一直不肯死心。」

真是困扰的家伙，福来在一旁愤愤不平地说道。

「我也被拖下水，被他拉着喝到不省人事——等我醒过来的时候，时间已经过了午夜十二点。时间也晚了，大家打算就此散会。不过龙一似乎还没喝够，最后吵着说『再去喝一家吧，钱我出』，就拉着结花他们走了。结花原本要留下来帮我收拾，却被龙一硬是拉走，真是的。」

二宫的语气中带着怨念。

「结花说『喝个一杯就回来』，放着锅碗瓢盆之类的就出去了。结果她好像还是被拉着到处跑，回来的时候，已经是隔天早上十点了。一问之下，她好像陪他们陪到早上四点。她虽然说她有先回家一趟补眠，不过依然面有倦色。我自己也是，虽然睡了一晚，但还是宿醉难消。两个人就这样拖着沉重的身体收拾残局，实在有够痛苦。」

原来如此，看来泽村这个人是会把身边的人搞得人仰马翻的类型。「你朋友似乎是容易酒精冲脑的类型呢。」歌村说道。只见也属于同类的福来一脸尴尬的样子。真是教人吃不消，二宫仿佛在这么抱怨似地摇了摇头，继续说下去。

「隔天——我才注意到事情不太对。我原本是在找钉书机，想要拉开抽屉，结果发现抽屉打不开。」

「被抽屉里的尺卡住了吗？」福来询问。

「大概因为是二手货，抽屉从我买来的时候就一直怪怪的。如果把抽屉推到底，就会打不开，因此我平常都不会把抽屉完全阖上。」

「结果抽屉却被完全阖上了吗？」

二宫点头。「我虽然觉得奇怪，但当时只想着要怎么打开抽屉。我和桌子搏斗了一阵，终于把抽屉拉开来。」

「有找到钉书机吗？」

「钉书机是找到了，但我这下才回过神——是谁把抽屉关上了？出入我家的人，除了我以外，别无他人。如此一来，就只会是派对的客人。我的办公室在二楼，当天大家都在我家走来走去，以派对的气氛来说，就算有人擅自闯入也不奇怪。」

如果大家都处于黄汤下肚的状况，或许也不是不可能。

「我想到这里，突然想起抽屉备用金就放在里面！因为信封很薄，碰了桌子的人要是看了抽屉里面，注意到信封的话，仔细一看就能看到隔着信封透出来的钞票。我不安了起来，忍不住确认了信封。」

「结果如何？」福来探出身子询问。

「如同我刚才所说，钱没被偷，反而还增加了。」二宫举起双手，张开手指。「信封里出现了十张我毫无印象的闪亮万圆钞。十张比我放进信封里的钞票更干净，新到好像会割伤手指的崭新钞票，就这样放在信封内。」

「从五万三千圆，多出了四万七千圆啊。」歌村说道。「确实接近翻倍了。」

「真的是让人大吃一惊。原本的钱去哪里了呢？这十张万圆新钞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？如果是派对的客人，是有机会接触到信封里的钱，但对方为什么要这么做？搞不清楚背后的意图，害我一直耿耿于怀，稿子也没进度。」二宫摇了摇头。「总之，事情就是这样。大家觉得如何？」

在座众人的口中也不禁冒出叹息。

虽说不是什么大事，但确实令人费解。

我转换成编辑的思考模式。如果要取个标题，大概是叫做「陌生的十万圆之谜」吧。不，还是叫做「抽屉中不请自来的十万圆」比较好？

我兀自沉思在毫无意义的思绪之中。「真是个难解的问题呀。」一旁的福来盘起手臂，盯着天花板。「先从大前提来看吧。首先，信封内是不是真的只有五万三千圆？其实原本就放了十万圆，是自己记错了之类的。」

二宫摇了摇头。

「我几天前才放进去，不会记错的。」

「那有什么线索吗？不管多微不足道也无所谓。」

「话是这么说……」

二宫困扰地发出沉吟，不久后拍了一下手。「啊，我少讲了一件事：不只钱增加了，就连信封都变成别的信封了。」

「哦！」我们扬起声音。

「虽然是很普通的信封就是了。一般是叫长信封吗？常常用在直邮广告，长宽分别是二十多公分和十公分再多一点的白色信封。因为和原本的信封很像，所以我一开始没注意到，不过仔细一看，就会发现有微妙不同。原本的信封边缘有点毛糙，后来变成状态比较新的信封。」

「也就是说，连同信封都被人调换了。」伊佐山若有所思地说道。

「办公室任何人都能进吗？」歌村出声询问。

「是的，大家都喝醉了，到处乱走。」二宫露出苦笑。「我也没特地上锁。」

「这么说来，比起机会，从动机切入也许比较好。」歌村道。「想成是贺礼如何？」

福来歪头询问：「什么的贺礼？」

「出道作品大卖的贺礼之类。」

「嗯——因此送钱有点奇怪。就算真是如此，普通地给不就好了吗？」

「可能是有什么不能正大光明送礼的苦衷。」歌村把视线投向二宫。「这么问可能有点冒犯，不过在你的朋友中，其中有关系不和的人吗？」

「呃，不和吗？」

「那个人其实内心想和你和解，也想为你庆祝，却因为尴尬而不好意思露脸，于是就由知情的第三者——参加派对的某一个人——代为送上礼金。」

二宫含蓄地摇头。「我想不到类似的人。」

「果然还是不太自然。」福来也摇了摇头。「假设十万圆真的是贺礼，是第三者把装着礼金的信封放进抽屉，那原本的信封又去哪里了？是那位第三者拿走了吗？」

「就是这一点，」歌村点点头。「我也无法解释这一点——有人有想法吗？」

遗憾的是我也想不到。看到我们摇头，歌村也干脆地说「那大概不对吧」，撤回自己的说法。

「派对会不会才是重点所在呢？」

伊佐山开口说道。一如他平常思考时的习惯，他眯起本来就接近一条缝的眼睛，来回摩娑下巴。「依我猜想，这应该是派对的余兴节目，也就是整人游戏吧。」

「整人游戏的话，这是为了吓我吗？」

二宫询问。

「没错，这是指涉书名《用十万圆救世界的方法》的恶作剧。」

「不过会是谁这么做？」

「泽村这个人，听起来似乎很孩子气。他的嫌疑应该满大的。」伊佐山说道。「计划是这样的：泽村偷偷进入办公室，把信封放进抽屉，设计让二宫老师你打开。等着看你因为神秘的十万圆而露出一脸不知所措的模样，大家再一起取笑。原本是这样的整人游戏，没想到——」

伊佐山连连摇头。

「偶然地，抽屉里已经有了相似的信封。发现事情与预想不同，泽村陷入慌乱，一时情急之下，就把两个信封对调了过来。」

「我不懂。」福来喊停。「为什么需要对调信封？放在原本的信封上面就好了吧。」

「所以我才说，他是陷入慌乱。他似乎喝得不少，在酒精影响下，无法正常判断。」

「春兄呐，你那根本就是万能借口。首先，不过是抽屉里放着别的信封，泽村为什么会因此陷入慌乱？」

福来皱着眉头。伊佐山的解释有点牵强。二宫也歪了歪头。

「如果是整人游戏，应该要有揭开真相的环节吧。」

「因为喝醉了嘛。」伊佐山辩解似地这么说：「泽村因为太醉了，忘了说明，最后就这样把原本的信封带回去了。他现在可能正在烦恼该怎么办。」

「太牵强了。」福来吐槽。「既然预定是大家一起笑，就算泽村忘了，也会有人注意到吧。」

伊佐山被驳斥得说不出话。

「更何况以整人游戏来说，这太缺乏冲击力道了。」歌村乘胜追击。「就算就这样把十万圆丢在抽屉里，被人发现的反应也只会是：这是什么？然后就没后续了。默默留下钱，观察后续反应，以派对的恶作剧而言，太阴湿了，没有欢闹的感觉。」

「我知道、我明白了，我撤回这个说法。」

伊佐山终于举起白旗。

我一边瞥向鼓着脸颊，端起杯子的伊佐山，一边思索。这么做没有欢闹的感觉吗？

也许真是如此也说不一定。从偷偷放进抽屉的做法来看，真要说的话，比较给人有什么难言之隐的印象。难言之隐——

我恍然一惊。答案说不定十分单纯。

我开口说道：

「那笔钱会不会是赔偿费呢？」

「赔偿费吗？」

二宫一脸困惑地重复了一遍。

「没错，毕竟悄悄把钱留下的做法，不觉得有一种心虚愧疚的感觉吗？」

「这么一说，可能是吧。」二宫回以模糊的答复。

「至少从行为当中，我并未感受到恶意。从使用了干净的信封这一点来看，反而还令人觉得贴心。」

「你认为是谁给的赔偿费？」歌村提出疑问。

「这不过是我的想像，」我回答：「好比说，泽村似乎给二宫老师添过不少麻烦。」

「你是说那家伙在反省过去的事情吗？」二宫歪过脑袋。「我确实在高中时期被他当跑腿小弟，还被他近乎恐吓似地逼着掏钱。」

「就是那个，他就是感到悔恨。只是事到如今，当面道歉的话，对他来说太难为情，但不道歉又过意不去。如果是这样的心态，怎么样呢？」

「嗯——从他在派对上的样子来看，实在看不出他有这份心。」二宫回答。「他还是和以前一样旁若无人。」

「嗯，听起来不太像在反省。」福来也出声附和。「而且这个说法，和歌村的主张有同样的弱点：就算我们把留下的十万圆当作赔偿费好了。原本的信封又去哪里了？他放进自己的口袋里了吗？」

「呃——他原本包了十万圆，当作赔偿费，结果一看到抽屉里的钱，可能又觉得五万圆左右就够了。所以他就把装着十万圆的信封留下，把原本的信封当作差额，放进自己的口袋里。」

这个解释连我自己都觉得牵强。果不其然，大家也都是无法接受的模样，接连发出不赞同的声音：「太乱七八糟了。」「这种就叫为解释而解释。」「太牵强了。」

二宫补上致命一击似地摇了摇头。「感觉有点太方便主义。」

「说得也是。」我沉进椅子里。

大概是大家都没主意了，纷纷开始安静地端起杯子，喝起饮料。

这样的话，虽然有点不甘心，但果然还是只能仰仗那个人。

「大家，可能差不多是店长登场的时候了。」

歌村想来也在思考同样的事情，只见她转身看向身后，开口说道：

「店长怎么想？」

守在吧台角落的茶畑，说了一声抱歉后低下了头。总是冷静沉着、举止端方的他，今天也宛如杉树一般挺直背脊，穿着与他的身形般配无比的正式西装背心。「我又不小心从旁听到了各位的谈话。」

「没关系，是我们自己讲得太大声。店长有什么想法吗？」

见二宫一脸呆愣，我从旁说明。

「店长其实是位名侦探。这个聚会上，不时会有人提出不可思议的谜团，每次都由店长帮忙解开谜底。」

「快别这么说。」茶畑端整的脸庞上浮现困扰的表情。

「我不过是在各位梳理谜团之后，从旁插嘴而已。这次也是如此，听着各位的发言，我不禁佩服各位竟然能想到这么多动机。」

「谦虚过头就会像反讽喔。」歌村没好气似地回应。「店长应该有什么想法吧？」

「那么请恕我多嘴，」茶畑顿了一下，开口说道：「动机确实相当重要，不过思考谁能完成犯行，有时不失为有效的方法。」

「店长是说我们的思考方向错了吗？」福来鼓起脸颊。

「我不是这个意思。」茶畑连忙摇头。「只是如果从动机思考得不顺利，从别的方向下手也是一种办法。」

「前言就不用多说了。」歌村不耐烦地催促：「所以说，是谁做的？」

「在这之前，以防万一，我想确认两件事——二宫先生。」

「是，有什么问题吗？」二宫吃惊地做出反应。

「装着十万圆的信封，和原本的信封十分相似，没错吧？」

「对，就是普通的白色信封。」

「您把信封放进抽屉，似乎是买桌子不久后的事情。从买桌子到开派对的这段期间，有人到过府上吗？」

二宫摇了摇头。

「那么，应该没人在派对前见过那个信封，是吗？」

二宫一脸困惑地点头。

「果然如此，谢谢您的回答。」茶畑低头致谢。

「请问信封怎么了吗？」

「关于信封，有几处不可思议的地方。」茶畑回答。「犯人究竟是怎么准备好，和原本信封相似的替代品呢？」

我们露出茫然不解的样子。

「信封这种东西，形状和大小都大同小异。尽管如此，在颜色、尺寸、纸质、邮递区号栏的有无等方面，还是有许多版本差异，这些要素全都偶然一致的可能性相当低。也就是说，对原本的信封毫不知情的话，很难事先准备好相似的信封。」

茶畑再次摇头。

「那么犯人究竟在何时得以一窥原本的信封呢？既然派对前，没人到府上拜访，想来就只会是派对当天，或是在那之后。那么犯人又是在什么时候，有机会留下装着十万圆的信封呢？犯人若不是趁派对期间偷溜出去买信封，下手的机会就剩下隔天以后了。」

大家似乎一时之间都还无法理解，但没过多久，脸上就纷纷露出理解的神色。

「二宫先生，请问有中途离开派对，又再回来的人吗？」

「没有。我虽然醉了，不过要是有人这么做，我一定会记得。」

事情的走向终于逐渐明朗。这么一来，犯人就是——

茶畑垂下眼帘，开口道出结论：「犯人极可能是派对隔天也在的人物，也就是结花小姐。」

二宫仿佛呻吟般地吐出一声：「是结花——」

「如果要严密地探讨各种可能性，其他客人是犯人的可能性也并非为零。派对当天带来的信封，恰好和原本信封相仿的情形，也是可能发生的。只是一如先前所说，可能性恐怕相当低。」

啊啊——一声感叹从众人口中溢出。

「她是在帮我收拾的时候，乘机留下信封吗？」二宫茫然地喃喃说道。

「从信封切入的思考真是盲点。仔细一想，明明是很理所当然的想法。」福来不甘心地说道。「我们为什么没注意到呢？」

「各位想必太过在意动机了。」茶畑回答。「我见各位在讨论的过程遇到困难，才会试着从不同方向切入。」

「不过就算真是如此，动机又是什么？」歌村歪头发问。「总不会是整人游戏吧。」

「我有一个推测。」茶畑为难地开口：「然而，内容恐怕会对人造成中伤，实在难以启齿。」

在大家哀求般的视线围攻之下，茶畑先以「请不要全盘相信」作为开场白，才接着说了下去。

「泽村先生夸耀当年坏事的行为，引起我的注意。」

在座众人面面相觑。

「过去是过去，并不会直接代表现今的为人。然而，根据二宫先生描述，泽村先生并不为过去悔恨。这样的人若在因缘巧合之下，进了办公室瞧瞧，并在打开抽屉后注意到信封的内容物，一时兴起——毕竟人在喝醉的时候，比较容易冲动行事。」

二宫的嘴巴张得老大。「你是说，是龙一偷的吗？」

茶畑垂下头致歉：「怀疑您的友人，实在非常抱歉。」

「不，那家伙很可能会因为恶作剧而做出这种事。不过结花为什么扯上关系？」

「我想接下来应该发生了这样的事情。」

茶畑回应。

「在抽屉中发现装着钱的信封时，泽村先生视此为良机，把信封收进自己的口袋。派对结束，泽村先生拉着结花小姐等人离开的时候，似乎表示续摊的钱由他出。他会如此大方，或许是有了临时收入的关系。他可能是对一起续摊的人们说『我拿了一点零用钱』，向大家展示信封的内容物，并说出自己做的事情。」

「自己说自己干的坏事吗？」福来扬声发问。

「根据我在吧台后听到的客人言谈——」茶畑小小地叹口气。「我发现确实有人喜欢炫耀自己做的坏事。照理来说，坏事应该唯恐被人知道才对，但也有人会为了夸示自己的英勇而昭告天下。」

啊！众人异口同声地发出感叹。

没错，我们不久前才有过类似谈话。

「结花小姐闻言吃了一惊。虽说是老交情了，又是在酒精的影响下，不过竟然会去偷交往对象哥哥的钱，简直不知道男朋友到底在想什么。不过就算她要求泽村先生把钱放回去，泽村先生也不肯答应。于是结花小姐放弃说服任性的恋人，无可奈何地决定自己偷偷还钱。」

「到这边我还懂，」福来开口插嘴：「听到结花小姐是犯人，我也思考过到这边为止的部分。可是五万三千圆为什么摇身一变，变成十万圆？」

「大概是稍微加料了吧。」

茶畑的回应让我们一脸呆愣。加料是指？

「有些人会夸大其辞，吹嘘自身战果。以人的心理而言，把话说得比实际还要夸张，并不是少见的行为。」

「啊。」大家第三次发出声音。

没错，伊佐山不也说过了吗？提起当年勇的时候，总会想加油添醋。

福来不也说过自己天天努力反抗，结果其实出席率接近全勤。

泽村也浮报了在高中时代偷的机车数量——

「也就是说，泽村说自己偷的金额，其实比实际偷的还多啰。」歌村说道。

「是的。五万三千圆这个金额不上不下。要拿来炫耀摆阔的金额，还是十万圆比较合适。结果结花小姐就这样听信了这个金额。」

茶畑摇了摇头。

「结花小姐大概是等银行开门，拿到了十万圆的新钞。她假装帮忙收拾厨具和打扫，再次回到二宫先生家，乘机把装着十万元的信封塞进抽屉里。她会知道原本的钞票是干净的新钞，可能是因为看过泽村先生手上的实物，或是付帐的时候观察到的。不巧的是，她无法从泽村先生手上拿回原本的信封，无奈之下，只好拿外观印象相近的信封代替——龙一先生在偷钱的时候，可能因为喝醉了，就这样开着抽屉忘了关上。至少他应该没把抽屉推到底，因此结花小姐才能成功把信封放进抽屉。不过由于结花小姐把抽屉推到底，这件事就迅速遭到察觉。」

二宫张大嘴巴，说不出话。

「就这样，五万三千圆摇身一变，变成了十万圆。尽管不少部分都属于想像，以上便是我对这次事件的看法。」

茶畑深深地低头致意，为这番话作结。

确实不少地方都属于想像，不过各种难以解释的现象，都因此得到了解答。

「店长的推理，想来是正确的。」

果不其然，二宫对这番推理感到信服，深深地叹了一口气。

「结花是那种喜欢当和事佬的类型，她大概想避免冲突，才背地里费了这番工夫吧。考虑到她的这份心情，这件事我会放在心中，不再追究。」

席间一阵沉默。

「但今后我到底应该用什么表情，与结花他们见面？」

这个问题显然很难，就连茶畑也只能露出一脸为难的表情。

这件事还有后续。

三周后，我和二宫会晤，讨论新作的时候，二宫开口这么说——

「说起来，结花和龙一分手了。」

我一时之间不知如何回答。二宫小声地叹气，继续说道：

「虽然她不肯告诉我详细理由，不过一定是觉得没办法再奉陪下去。店长的推理果然正确。请代替我向大家问好，告诉大家：托大家的福，这下耿耿于怀的感觉都烟消云散了。」

这样就不会被其他事情干扰，可以专心写作了。二宫这么说。

后续之后还有后续。

过一阵子，我所负责的二宫第二部作品，再次得到好评，登上畅销排行榜榜首。

我们在「Cozy Boys的聚会」上碰面，回想起茶畑的推理时，总会这么说：「大概是解开谜团，化解了耿耿于怀心情的功劳吧。」

作者后记

像我这样初出茅庐的作家，偶尔也会遇到这样的问题：

「要怎么样才能得到灵感？」

不过这个问题实在非常困难。说到底，能搞清楚怎么得到灵感的话，我也不会这么辛苦了。尽管这么说，被问到的话，还是得要回答。我拼命思考，挤出说明：「呃，散步或是泡澡的时候，比较容易有灵感。」连我自己都觉得答案普通到仿佛在哪里听过，而且一点也不有趣。对方也回以「哦……这样啊」的反应，对话就这样平淡无奇结束。这种情形时常发生，真是抱歉。嗯——到底该怎么回答才好呢？

总之，我想到灵感的方法非常模糊，但相对地，想到好点子的瞬间，我会记得非常清楚。该怎么说呢，就像按下相机快门一样，周围的情景会深深烙印在脑海中。

想到这部作品的灵感时，也是如此。

当时我在东京的某家咖啡连锁店内，坐在高脚椅上，右手端着小杯的特调咖啡，左手拿着口袋书。当时快到中午，阳光照进店内，旁边还有带着小孩的家庭——这些细节我都能清晰地回想起来。我不太清楚要如何像这样固定记忆，不过灵感和记忆——至少对我来说——具有相关关系。

「想到了！」

得到灵感的时候，对当时情境的记忆，大致上都会一并留在脑海中。（我反而好奇，其他人是否也有类似的体验？）题材的好坏是很主观的东西，好恶评价也容易受到灵感出炉的时间影响。对题材左右推敲，增添削减之后，往往就会开始搞不清楚题材究竟有趣，还是无聊。不过和记忆一起留在脑中的点子，通常评价都不错，我也会偷偷拿这一点当作评估标准。

顺带一提，关于本作，想到灵感的契机非常明确，是我在读佐野洋老师的系列短篇集《光之砂》的时候想到的。书中收录了一篇某个公寓中的现金遭窃的谜团——让我想到「如果钱反而增加呢？」成为了本作的出发点。想到这个点子的瞬间，从谜底到登场人物，故事的梗概几乎都已经想好了。

如果平常都是这样，不知道该有多轻松……

顺带一提，《光之砂》是非常有趣的短篇集，描写潜藏在日常生活中的小小事件与谜团。特别是带来悬疑话语与精采解答的短篇〈爪子脸〉，请务必一读。

最后，达许·汉密特（Dashiell Hammett）是确立冷硬派推理的先驱者。他出生于美国的马里兰州，换过不少份工作，最后在名为平克顿侦探事务所的有名侦探事务所就职。他活用这份经验创造出的故事们，催生出更多故事，为冷硬派推理这个分类带来繁盛光景。对社会阴暗角落的注视、强烈的暴力描写、简洁的文章、非现实的诡计与逻辑的缺席，这些汉密特的特色，与过往的解谜推理，可说是成为反比。代表作有《血色的收获》、《马尔他之鹰》等。

第一卷 乡土史症候群之谜

谈论舒逸推理的时候，绝对无法不提到书封的乐趣。

书封的乐趣指的便是以主角为首，熟悉的系列作登场角色们，以逗趣可爱的笔触，在封面上登场所带来的乐趣。由于舒逸推理经常描写吃喝场景，咖啡、甜点、面包及浓汤等美味食物的插图，不时也会出现在封面上，看着就令人开心——对了，可爱猫咪登场机率之高，想来也是让其他类别的作品难以望其项背。猫咪真的很可爱吧。

某个晴朗的午后，配着红茶与蛋糕，我把刚买的崭亮新书放到桌上，心情顿时飞扬了起来。舒逸推理小说轻快明亮的装帧，总是让我满心愉悦。

尽管如此，宛如对比一般的复古惊悚书封，同样令人心弦为之触动，这可说是人类的有趣之处。战前侦探小说常见的诡谲森然装帧，一样在我的好球带中。

——我在九月举行的「Cozy Boys的聚会」上，做出了以上发言，结果便被这么说：

「哦，所以夏川先生才会年纪轻轻，却喜欢景浦巡的画呀。」

作为来宾的鹤屋仙一如此说道。

「Cozy Boys的聚会」是聚会主办人兼同好杂志《COZY》主编歌村由佳理、作家福来晶一、评论家兼旧书店店主伊佐山春岳，以及一介编辑的在下夏川司等推理小说爱好者，纵情闲聊的聚会。我们这四人每个月一次，会聚集在荻洼的咖啡店「漫步」，偶尔还会邀请来宾与会。聚会的规则有二：尽情说作品坏话，只是不可说人的坏话，尽管后者的规定几乎没人遵守。

接下来应该还需要说明两个人：鹤屋和景浦巡。

鹤屋是精通中央线沿线——特别是西侧——历史的在野乡土史学家。他留着一头及肩白发，拥有彷若仙人的风貌，在社交媒体上的名字是鹤仙——他的生活乐趣是持续在部落格上，上传老旧街道的照片及古老地图。鹤屋从长年任职的贸易公司退休，目前似乎正过着悠然自在的生活。但对推理小说爱好者而言，鹤屋身为画家景浦巡收藏家的印象更强。

景浦巡是从战后没多久开始创作活动，一直持续到昭和尾声的画家。他的画风前卫抽象，代表作有以人格分裂为主题的《分身》系列等。带着不祥氛围的作画主题，让他的作品不时选为古典推理小说的书封。只要是狂热分子，应该都能说着「哦，那幅画呀」，马上想起他的作品。

同在席上的伊佐山透过收藏与鹤屋交好，今天邀请鹤屋参加聚会也是因为这层关系。

「景浦巡的作品实在很棒。哪天请务必让我拜见鹤屋先生的收藏——不是照片，而是实体画作。」我应声回答。

我所说的是鹤屋拥有的景浦相关收藏。他的收藏以个人来说相当惊人，从初期的人物画，到确立画风的中期后作品，甚至连晚年小品及素描都有，据说总共十几幅之多。其中更以《分身》系列的完结之作《幻影》——画布尺寸达一公尺的四十号的大作——为景浦代表作，是鹤屋收藏之中的亮点。除此之外，就连景浦担当书封的几十本书籍也在鹤屋的收藏之列。

「等等，这根本是美术展等级了吧。」

福来如此评论。在聊到装帧前，鹤屋在大家的要求下，给大家看了展示在书房中的收藏照片，光看就感叹不已。就连能容纳下这些收藏的宽敞书房，不论是沉稳雅致的摆设，或是高度直通天花板的书柜，看起来都惬意怡人，令人艳羡。只是透过照片欣赏的《幻影》还是稍嫌欠缺魄力，可以的话，真想亲眼看看——

鹤屋笑着颔首。「请务必到府上来玩。我还以为景浦是已被世人遗忘的画家，没想到还有这么年轻的爱好者，真是令人开心。」

快三十岁还被说是年轻人，有点坐立难安。不过能让对方高兴，我也感到开心。

「哎，现在的年轻人面对老旧的东西，不会想去讥笑，真是令人高兴。最近杉并的乡土史似乎在年轻人间也颇为热门。」

「这样啊。」

我话说到一半，忍不住偏了偏头。乡土史很热门？

觉得奇怪的显然不只我一人，歌村也从红茶杯抬起头，发出疑问：「乡土史吗？」

「是呀，从上个月开始，陆续有年轻人来拜访，想听我讲解乡土史。」鹤屋回答。「福来老师有什么头绪吗？作家的话，感觉对年轻人比较清楚。」

突然被问到的福来，瞪大黑框眼镜后方的眼睛，陷入思索，但随即举白旗投降。

「不，恕我孤陋寡闻，我不太清楚。」

「哎，没用没用，问福来兄，就像向浦岛太郎打听时事新闻。」

伊佐山眯起本就像一条缝的眼睛，咧嘴摇了摇头。

「他的小说坚持老派作风，这点没什么不好，但和当今时势八竿子打不着。」

伊佐山和福来尽管一是评论家，一是小说家，但两人是在同一家出版社出道，而且伊佐山出道得比较早，导致伊佐山对福来说话挺不客气。

福来瞪着身为前辈的评论家。

「我可不想被春兄说，竟然到现在还有人用传真机处理公事。」

「哎呀，别吵架了。」

歌村介入劝架。她今天也穿着喜爱的乐团T恤，配上古着牛仔裤，一身打扮在我们之中显得最为青春。

「最年轻的司小弟，怎么样？最近年轻人之间有什么乡土史热潮吗？」

「我这还是第一次听到。」

「杉并区成为年轻人的热门地点，熟知历史成为潮指标之类。」

「听都没听过。」

店长茶畑此时悄无声息地出现，撤下鹤屋喝完的茶壶和茶杯后，俐落地换上方才点的大吉岭红茶。他今天也是顶着清爽的光头，一身正式西装背心的打扮毫无半分破绽。随着橙色液体注入杯中，芬芳的香气蒸腾而起，令人心旌荡漾地撩动鼻尖。

茶畑——有人说他曾经是一流饭店的门房，也有人说：不，其实他是某户门第世家的管家。茶畑身上围绕着许多诸如此类煞有介事的谣言，可说是谜一般的人物。他的年龄约莫五十多岁，但实际岁数不明。没人知道他姓氏以外的名字。他总是冷静沉着，身形宛如杉树一般挺拔凛然。

「真是赏心悦目。」

说不定会有粉丝对他仿佛名刹高僧的风姿，发出这样的赞叹声。面对这样的店长，福来开口问道：

「店长的话，说不定会知道？」

为众人的水杯添水，茶畑抬起脸，摇了摇头。

「很遗憾，我也没听过类似传闻。」

「这样吗。」

福来双肩一垮，随即转向鹤屋。

「想听乡土史的讲解，是类似独立杂志的访谈吗？」

「不，不是那种的。其实是孙女介绍的。」

「哦，是实咲小姐呀。」伊佐山回应。「我记得她去年开始上美术大学。」

「是呀，美大是没什么不好。」鹤屋将杯子端到嘴边，带着苦笑说道：「她说没办法从山梨通学，就跑到我这里来。」

听鹤屋的解释，他儿子夫妇住在山梨县，孙女实咲去年考上T美术大学。然而从山梨通学太过困难，搬出来自己住的开销又太大。幸好鹤屋家就在东京都的X市，她便搬过来，住进鹤屋家。

「我可头疼了。她在房间摆着画架和画布，整天都在涂涂抹抹。身上老是东脏一块、西脏一块，整身都是松节油味。」

「不过能够应届考上，真是厉害。」伊佐山说道。「想来很有才华吧。」

「难说喔。」鹤屋露出苦笑回应：「说起现在的T美呀，我在去年的校庆看了一下，大家都不是什么大器，缺乏景浦的才气。」

鹤屋嘴巴这么说，但似乎挺高兴。说起来，景浦巡好像也是T美术大学毕业的。

「总之，根据实咲的说法，大学中有学姐对杉并历史感兴趣，她便讲起我的事情，结果对方表示『请务必帮忙引荐』。我就告诉她，对方不嫌弃的话，我很欢迎。」

「美大生对乡土史感兴趣呀。」歌村歪了歪头。「眼下还看不出有什么关联，会是学校作业吗？」

「不，好像纯粹是兴趣。她说之前的自己实在太过无知。」

「最近的年轻人可真认真。」

虽然伊佐山这么说，我却开始觉得不太对劲。我虽然没打算以年轻人自居，不过现在的大学生，会对乡土史抱持这么大的热情吗？

「总觉得有点不可思议。」福来也歪着头说道：「我也好奇起详细状况了。如果真有这样的热潮，我身为作家，也应该了解一下。」

「鹤屋先生，能说给他听听吗？」伊佐山也帮腔：「福来兄一年到头苦无灵感，一听到不可思议的事情，就无法置之不理。」

「真失礼，我才没有为灵感烦恼。」尽管福来如此抗议，但从他虚弱的语气听来虽不中亦不远矣。

「呃，我是无妨。」

鹤屋再次端起大吉岭红茶，润了润喉，开始娓娓道来。

「当时是八月中，天气还很炎热。我一如往常在书房写东西，实咲就来跟我这么说：『我有一位青木学姐，她是杉并区当地的人，最近开始对乡土史感兴趣。我跟她说了爷爷的事情，结果学姐说务必想和爷爷见面一聊。』我回问她：『见我？』实咲就回答我：『对，她是绘画科的学姐，你不记得在校庆上展示的画吗？看样子不行呀。』」

鹤屋摇了摇头。

「不管怎样，对方看来不是什么奇怪的人，实咲也不停劝我：『你都一直窝在家里，就当作出门运动嘛。有人愿意听自己讲话的话，爷爷应该也很开心吧。』听她这么说，我就表示对方不嫌弃的话，我答应见面。指定的地点是在X车站前的咖啡店，我到了店里一看，发现一位看起来很认真的女孩子坐在那里。」

「虽说如此，T美的学生的话，果然应该还是个怪人吧。」

福来用半带期待的口气这么道。他大概想着就是人很怪，才会对乡土史感兴趣。

然而，鹤屋摇了摇头。

「不，我多少认识几位画图的人，见面前也算有心理准备了。即使是实咲，她也老穿着同样衣服，脸或手总沾着颜料。我想对方一定也是这样有点古怪的学生。结果很普通。」

「哦——」

「她是个画着淡妆，穿素色白衬衫，留着黑发的女孩子——说起来只要穿上套装，就能直接面试了。她一看到我就立刻站起来，有礼地打招呼：『今天拨冗前来，实在非常感谢。』甚至还带着羊羹当见面礼。」

鹤屋盘着双手，自顾自地点头。

「因为这个缘故，她给我的第一印象是稳重踏实。讲起话很爽快，又有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，在大学一定很受欢迎。同样是美术大学的学生，和实咲可说是天差地远。」

「哦——鹤屋先生有问对方，为什么对乡土史感兴趣吗？」

「嗯，如同先前所说，她得对自己出生长大的土地太过无知。」

无懈可击的回答。

「具体来说，是关于哪方面的知识不足？」伊佐山插嘴。「乡土史应该分许多主题。」

「我只能说整体吧，土地来历、文化、环境。」

「这些全部吗？」

「嗯，我是从来历开始说。」

鹤屋的眼神陡然放出光芒。

「这片土地的历史相当悠久，从绳文时代就已经有聚落出现。不过要从那边开始讲，就会讲得没完没了。从有文献记载的部分开始讲的话，可以在《续日本纪》中找到一个叫乘潴，也就是现今的天沼——太宰治居住的城镇——名字由来的地名。不过也有说法，推测这个地名是念『NORINUMA』，指练马（NERIMA）一带。」

「哦，真是上了一课。」

福来表情暧昧地回应。

「到了中近世，此地在历经阿佐谷氏、北条氏的统治之后，成为了德川家的鹰猎场。发展成住宅区，则是到了明治时代以后，人口在关东大地震后一口气增加了。文人开始聚集于此，也是在这个时期。比较有名的人应该要属太宰治和与谢野晶子吧。再来就是井伏鳟二的《荻洼风土记》，对了。还有音乐评论家的先驱大田黑元雄也不能不提。」

鹤屋滔滔不绝地讲解。

真是饶富兴味。不过尽管饶富兴味，听着就会让人坠入梦乡也是不争的事实。至少我并不认为这番讲解，是能让年轻人热血沸腾的资讯。

「一方面，杉并区中，荻洼周边也开始以陆军士官及政治家的城镇发展起来。你们知道荻外庄公园吗？那里原本是近卫文麿的宅邸。大概也是环境不错，战后作为住宅区，杉并发展得更加蓬勃。原氢爆禁止运动的起点也是在杉并。后来阿佐谷开始以爵士街，荻洼则是以动画街为人所知，直到现在——大略说明一下，就是这样。」

「呃，刚才是简略版吗？」福来依旧挂着难以名状的表情。

「我对青木同学说的，是刚才内容的十倍。」

「嗯——恕我失礼，不过听起来实在不太适合现在的年轻人。」

「可是她很热情喔。」鹤屋回应。「在我说完后，她还问了各种问题。她看起来不是事先准备好问题，所以问的时候有点手忙脚乱。不过横竖这也不是专业的访谈就是。」

「怎么样的问题？」

「什么时候开始决定走这条路？要学习相关知识，推荐什么书？鹰猎用的老鹰是怎么培育的？地名的由来是否有可信度？之类的问题。她的问题愈问愈细，老实说，有些问题我也无法马上回答。我们大约就这样谈了三小时吧。」

我们闻言面面相觑。对方可真是一位充满热忱的年轻人。

歌村开口询问：「请问能听听关于第二位的事情吗？」

「他也是透过实咲介绍来的。」鹤屋回答。「过了一阵子，我从一位山泽同学那里收到了邮件：『前略，请恕我唐突来信。我是T美大的山泽诚弥，从令孙女实咲那里问到您的联络方式，冒昧写了这封信。我出生于杉并区，对乡土史很有兴趣。不知能否听听您的看法？如您能拨冗前来，于下周后您方便的时间，地点在X车站前的咖啡简餐店——』大致上是这样内容的邮件，吓了我一跳。」

「很可疑啊。」伊佐山担忧地询问：「恕我失礼，不过这该不会是来推销画作或要你买壶，或邀请你加入老鼠会的？」

「哈哈，我明白你的想法。」鹤屋笑了。「我当初也很戒备，不过当我一问实咲，她就眼睛一亮，激动地说：『他是绘画科的大前辈，很厉害，绝对不是什么可疑分子。』我有点犹豫，但只拒绝他也有点奇怪，还是答应会面了。」

「对方是个怎么样的人？果然是个古怪的——」

鹤屋截断福来的问句：「是个很普通的人。」

「他没竖着一头像刺猬的头发，或是把头发染得五颜六色吗？」

「没有。」

「他会不会说一些意义不明的自言自语？」

「不会。」

鹤屋一一否定了福来对美大生充满偏见的提问。

「我也抱着先入为主的观念，所以来到指定的咖啡简餐店，就开始找感觉接近的年轻人，结果模样最老实的才是山泽同学。他乍看有点纤细，不过实际一聊，就会发现他讲话干脆俐落。他也是个沉稳可靠的人，笔直地站着跟我打招呼：『大热天的，劳驾您了。』真希望实咲也能向他学习。」

「你们聊了些什么？」

「和青木同学一样，聊了土地的来历、文化、环境。他是个疯狂问问题的好奇宝宝。」

「他也是吗？」

「嗯，他可热心了。我拿出带去的资料，他就开始问这是什么，那又是什么。因为他实在太过热心，我就问他『我复制一份给你吧？』，他吃了一惊，说着『这样太不好意思了』，坚持不用。现在的年轻人真客气。」

「嗯——我听明白了。」福来点点头。「没想到会有两位年轻人都想学乡土史。」

确实是充满热忱的年轻人们。我啜饮红茶，一边反刍刚才听到的故事。

真可疑。

太认真，太正直了。

我才要说出口，就被鹤屋的话打断。

「不，不只两人，还有第三人。」

「咦？」我不禁发出声音。

「实咲她也表示说有兴趣。」

什么？

「请说来听听。」歌村探出身子。

「会面隔天，我在吃早餐的时候，实咲起床了。我跟她说起『最近的年轻人真积极，还特地安排会面场所』。实咲就说山泽同学很感动，我听了自然也很高兴，忍不住笑了起来。结果实咲突然一脸认真，向我说：『也请教教我，爷爷，你今天应该有空吧。』哎呀，真吓了我一跳。其实我也没她说的那么闲，结果我就这样陪她讲了将近半天。」

「那可真是流行得吓人。」

福来空洞地回应，大概实在太过困惑。不过我能明白他的心情。

「总觉得比起乡土史热潮，更像是染上乡土史症候群的感觉。」

这句话让鹤屋笑了起来。「乡土史症候群这个说法真不错。」

不过歌村显然也觉得事有蹊跷。「虽然有点失礼，不过实在很难就这样照单全收。」

福来和伊佐山也跟着点头。

「唔，你们这些年轻人这么说的话，或许是有什么不对劲。」

鹤屋露出伤脑筋的表情。

「不过不管有什么内情，他们一起算计我这个老头子，又有什么好处？」

伊佐山开口：「会不会和作品题目有关？他们也许想以历史为主题。」

「不过，青木同学说过她对土地太过无知。」

「她可能只是不好意思说出作品的主旨。」伊佐山耸了耸肩。「毕竟大学生都是自我意识很强的生物嘛。」

「春兄，你那是偏见。」

福来插嘴指责，但他先前也说了充满偏见的意见。

「那么山泽同学也是以乡土史当作品主题，还对此感到难为情吗？不管怎么说，这样自我意识过剩的年轻人也太多了吧？」

伊佐山似乎也觉得有理，陷入了沉默。

「会不会是就职活动？」歌村提出意见。「像是志工，年轻人会参与正经的活动，多半都别有所图。」

「清楚当地历史，会对就职活动有帮助吗？」福来询问。

「你觉得呢，阿司？」歌村看向我。不过就算问我关于年轻人的事，我也苦于回答。

「我是没听过类似的事情。」

操作手机的伊佐山也摇了摇头。「搜寻也找不到。」

「那就不是了啊。」歌村放弃。「小福来有什么想法吗？」

「从我推理作家的观点来看，这是一场诈欺。」福来带着自信回答。

「刚才不也说不是了吗？没叫人买画，也没要人买壶。」

「不，说不定计划还在途中。」伴随着悬疑发言，福来转向鹤屋。「这会不会是某种测试呢？」

鹤屋露出不安的表情。

「我因为工作，对诈欺挺有兴趣。」福来用装模作样的语气说道。「你知道在诈骗集团之间，会流传一份诈骗被害者的名单吗？」

鹤屋摇摇头。

「遭骗经验的有无，对诈欺师而言，是非常有价值的情报。他们能借此判断对方是否是容易上钩的肥羊。」

我并不是说鹤屋是肥羊。福来一边辩解，一边说下去。

「不过目标不在名单上的话，该怎么判断对方是否容易上钩呢？很简单，只要试着进行别的诈欺就好。」

「你是说那个方法就是乡土史吗？」伊佐山询问。

「没错，要让人上钩，最有效的方法，就是谈论对方感兴趣的话题。所以青木同学他们才会装作对乡土史有兴趣的样子，来接触鹤屋先生。」

「你是在说那些孩子是诈欺师吗？」鹤屋一脸不快地说道。「他们看起来可都没半点恶意。到现在为止，也没向我推销任何东西。」

「那是接下来的计划`。接下来可能会出现声称找到景浦巡习作的人，跑来接触鹤屋先生。」

「你是说那就是诈欺。」

「想来会是这么发展吧。」

席间迎来一阵沉默。

鹤屋缓缓低语。

「你是说实咲也是诈欺的共犯吗？我自己这么说不太准，但我自认没让她在生活上遇到什么困难。」

「实咲小姐不一定是诈骗集团的同伙。她可能只是看到学长姐的举动，也跟着对乡土史产生兴趣而已。」福来回答。「这可不是安慰话，毕竟要测试容不容易上钩，只要试个两次就够了，没必要试到第三次。」

鹤屋似乎松了一口气。

然而歌村一脸狐疑。「这样不是本末倒置吗？」

「哪边本末倒置？」

「诈欺师会订定这么不可靠的计划吗？不管怎么说，如果在这样的事情接连发生之后，又出现了带来好消息的人，一定会让人起疑心吧。」

「我也这么觉得。」伊佐山也表示同意。「你的说法看似很有道理，但仔细一想就很奇怪。容易被骗，跟无法看穿赝品，应该是完全两码子事吧。」

「这类诈欺所需要的，不是只有赝品的好坏。」福来气势薄弱地反驳。「靠煞有介事的来历来蒙骗被害人，才是重点所在。」

「太牵强了。」伊佐山不禁苦笑。「而且你说测试只要试个两次就够，其实就连两次都嫌太多，一次就很够了吧。」

「那是因为——只有一次会缺乏信心。」

然而就连歌村也对这番辩白歪头。「有点牵强呢。」

遭到两人否定，福来终于陷入沉默。

众人发表过一轮意见，似乎都没有其他想法，纷纷默不作声地望向天花板，或是把玩喝空的茶杯。大家各自——

我突然灵光一闪。

「啊。」

歌村没放过这声感叹词。「你应该有什么想法了。」

我的大脑全力运转，验证方才脑中闪过的想法：没问题，没有不合理的地方。

「说不定，我们的假设本身就是错的。」

「哦，真是有趣。」歌村回应。「哪边错了呢？」

其他人也探出身子。

「年轻人们为什么接二连三对杉并的乡土史产生兴趣？」我环视众人，缓缓说道：「我们是这样理解这次的谜团。」

大家纷纷点了点头。

「然而以此为前提的话，就会误判谜团的真实样貌。」

「你从刚才开始就讲得很含糊。」歌村不以为然。「到底是哪边错了？」

「也就是年轻人们的部分。」我开口解释：「这个说法让我们在下意识之中，把三人划在一起，而不是视为个人对待。」

「我不是很懂。」福来回应。

「也就是说喔，三人的行动乍看完全相同，但各自都是出于不同理由。」

「你是说三人的动机不一样吗？」

福来询问，我颔首回应：

「没错。虽然一部分是出自我的想像，不过我想一开始的青木同学，应该是真的对乡土史有兴趣。尽管以现在的年轻人来说，确实很少见，但既然有几百万名学生，其中就算有人对乡土史感兴趣也不奇怪。」

「那倒也是，不过在有限范围内，三人还是太多了。」

「所以说，那只是错觉。」我用力摇了摇头。「大家有过想吸引心仪对象的注意力，接触不感兴趣的电影或音乐的经验吗？」

「有是有啦。」福来才这么回答，脸上立刻浮现恍然神色，双手一拍。「你是说山泽同学也一样，他其实想吸引青木同学的注意。」

「毕竟青木同学似乎是一位相当有魅力的人。」

「那位青木同学对乡土史产生了兴趣。」

「是的，山泽同学为了和她有话聊，想跟着学乡土史。」我看了大家一圈。「此举又产生了新的反应——听鹤屋先生的说法，实咲小姐似乎对山泽学长抱有憧憬。」

「看到崇拜的学长这么做，于是自己也想效法。」

「没错，不觉得这样就说得通了吗？三人就像这样，因为各自不同的理由行动，结果就像乡土史热门了起来。」

鹤屋嘴上说着：「哦，原来实咲她……」福来和伊佐山也点着头，说原来如此。

然而，唯独歌村难以接受似地歪着脑袋。

「嗯——实咲小姐的话，也就算了。」

「有什么问题吗？」

「山泽同学的话，他根本不需要特地来问鹤屋先生吧？不论找谁问，历史都不会变，他大可去图书馆或上网查。」

确实如此——推论被戳到痛处，但我马上重振旗鼓。

「向同一个人问相同的事情，就能成为两人的共通体验。要促进关系，共通体验可是很重要的。」

「共通体验啊。」福来从旁插嘴。「我不是不能理解，不过要是山泽同学对青木同学抱持好感，他直接问本人不是比较好吗？」

「啊。」

真是盲点，我顿时哑口无言。鹤屋跟着点头说道：「确实没错。比起听我这种老头子讲古，问她应该比较好。」

「说起来，山泽同学是否对青木同学抱持好感，这点还是个问题。」歌村一边点头，一边转向鹤屋发问：「您和山泽同学相处的时候，他曾经提起青木同学的事情吗？就我刚才所听，似乎没这回事。」

鹤屋点了点头。「嗯，是没提到。」

歌村看向我。「如果要接近喜欢的女孩子，一般不是会问她谈过什么吗？」

「他可能不想被人察觉对青木同学的好感，所以刻意按捺。」

「又是自我意识过剩的学生？」

歌村吐槽道。鹤屋也一脸抱歉地给予致命一击。

「其实我主动向山泽同学提过青木同学的事情。我问他认不认识她，两人是不是朋友，不过他没有反应。我虽然是快踏进棺材的老头子，但还认得出浪漫的气息。在我看来，我不觉得山泽同学对她有情愫。」

我沉进椅子中。

「大家似乎没有更多点子了。」鹤屋摇头说道。「不过现实也不会像小说那样曲折，谜团就继续成谜，没什么不好。我们差不多换下一个话题——」

「请等一下，」歌村出声制止。「要放弃还为时过早。」

鹤屋偏过头，发出疑问：「还有什么想法吗？」

「有人对于解开这类谜团，十分在行。」歌村看向吧台。「店长，你有没有头绪？」

正在洗东西的茶畑将杯子放在一旁，深深低下头。

「真是抱歉，我在一旁听到了各位的谈话。」

「不，那倒是无所谓。」鹤屋困惑地望向我们。

「店长他呀，是一位名侦探来着。」

「喔。」

鹤屋更是显得疑惑。被称为名侦探的人，也一脸为难地摇了摇头。

「快请别这么说。至今为止的事情，实在都只是巧合。」

「谦虚过头会变嘲讽喔。」歌村毫不退缩。「都认识这么久了，你是不是想到什么，看你的脸就知道了。」

歌村自信断定，福来他们也连连点头。

果不其然，茶畑端整的脸庞浮现动摇的神色。这位店长独独说谎，不在他拿手的范围内。茶畑沐浴在众人的视线攻势之下，没过多久就叹了一口气，同时开口。

「事情说来实在敏感，还请大家听听就好，不要全盘当真。」

我们迫不及待似地探出身子。只见茶畑转向鹤屋。

「能否容我请教几件事？」

「喔，请讲。」

「您每日采买怎么解决呢？」

采买？

完全猜不到茶畑提问的意图。

鹤屋皱起眉头，但还是回答：「现在是实咲负责采买。」

「采买是由实咲小姐负责呀。」

「毕竟儿子和儿媳叫我不要太宠她。我提供住处，但相对地，打扫和采买就由她负责，料理则各自负担一半，这就是同住的条件。虽然课业太忙的时候，我也会帮忙。」

多亏于此，我现在几乎不太出门，鹤屋说道。

茶畑点了点头，继续发问。

「那么，由鹤屋先生自己出门采买的时候，您多半都去哪里呢？」

问题愈来愈莫名其妙，就连鹤屋回答时，也不禁连连眨眼。

「呃，都是去附近的超市，或是便利超商。走路五分钟就到，东西也大致齐全，没什么不便。」

「从您府上到车站，距离大约多远呢？」

「呃，走路二十分钟左右吧。」

「原来如此——那么最后一个问题：实咲小姐似乎在房间内也会执笔作画，请问怎么处理换气问题呢？」

「换气是指空气流动吗？」更加困惑的鹤屋答道：「主要是靠循环扇。到时会打开实咲从山梨带来的循环扇，让循环扇马力全开运转，还会一并出动空气清净机。最近的机械性能好，这样就能让空气焕然一新，只是惊人的电费是个问题——这又怎么了吗？」

「非常感谢。」茶畑深深低头行礼之后，转向我们。「已经看得到解决的曙光了。」

「真的吗？」

「是的，只是可能不太令人愉快。」

「什么？真是吓人呐。」

虽然鹤屋半开玩笑地这么说，我们之间却升起紧张的情绪。茶畑究竟得出了怎么样的结论——

「我在意年轻人们的举动。」茶畑说道。「周到有礼的年轻人，在某一件事上，却都采取了令人难以理解的行为。这一点令我在意。」

「有什么不自然的地方吗？」

「您说过，您和青木同学是在X车站前的咖啡店见面，和山泽同学也同样是在X车站前的咖啡简餐店见面。」茶畑摇了摇头。「然而，真的贴心着想的话，应该要到会面对象的府上拜访才对。」

啊，我们不禁短促地喊出来。

「当然，如果不想邀请对方到自家来，也是有请对方到自家附近咖啡店解决的方案。不如说，这么做的人应该不少吧。不过站在向前辈请教的立场，以礼数上来说，应该要先提出到府上拜访才对。然而，这些礼貌周到的年轻人们，两人却都没这么说，更别说还是在天气炎热的仲夏。」

我不禁连连点头，茶畑说的很有道理。

虽然每个编辑应该都有不同做法，不过至少我要访谈作者的话，我会先询问见面是要由我到作者家中拜访，还是在作者住处附近见面。特别是访谈对象是年纪大的长辈的话，外出也可能造成对方负担。

「他们两人的确一开始就主动指定了见面的店家。」

鹤屋喃喃说道。

「当然，即使是再周到的人，也会有轻忽疏漏的时候。只是两人都是如此，就不像是偶然为之，而像是刻意的操作了。那么，两人把鹤屋先生叫到店里来，究竟有什么意图呢？」

只要看到结果，就能立刻明白，茶畑这么接着说道。

「前往指定的店家，也就是要外出。让鹤屋先生离开家中，就是他们的目的。」

啊——从众人口中冒出不成话语的声音。

「你是说，这么做是为了把我引诱出门？」

鹤屋用嘶哑的嗓音询问。

「是的，有几点根据让我这么想。」

茶畑回答。

「首先是实咲小姐热心劝您外出一事。如果她这么做，是为了让您离开家中，事情就说得通了。要求您讲解乡土史的两人殷勤有礼，也是怕惹您不悦，让您早早离席回家。此外，行事有条有理的青木同学，在提问时却显得手忙脚乱，可能是因为谈话比预想还早结束，她急忙思考问题，想拖延时间的缘故。」

鹤屋发出一阵低吟。

「也就是说，他们三人是一伙的。」伊佐山一边担心地看向鹤屋，同时说道。「我不明白他们让鹤屋先生离开家中的目的是什么。」

「我想应该不是值得夸奖的目的。」茶畑也一边看向鹤屋，一边解释：「鹤屋先生在家就办不到，还为此花费这么大工夫的话，首先能想到的就是窃盗。」

鹤屋露出惊愕的表情。「但没有任何东西被偷啊。」

「再进一步猜测的话，我记得鹤屋先生拥有相当出色的收藏。」茶畑说道。「其中又以《幻影》为景浦这位画家的代表作。以我而言，会先关心这幅作品的安危。」

「可是《幻影》安然无恙啊，」鹤屋看着我们反驳。「各位刚才也看到《幻影》的照片了吧，它还好端端在书房——」

「临摹仿画。」茶畑回答。「如果是技术高明的美术大学学生，画出乍看十分相似的作品，应该并非不可能——鹤屋先生，您最近仔细观赏过《幻影》吗？」

「不，没有。」

「《幻影》被掉包了？」福来询问。

「有此疑虑。」

事情真是不得了了。

「不过店长，就算说要和临摹的仿作掉包，又要怎么做？」

鹤屋质疑。

「技巧高竿的美大生的话，看着画册或照片，自然能画出一定程度的仿作。不过油画的话，不实际看到作品是很困难的。油画可是有近距离下才能感受到的质感，光看照片无法理解颜料起伏，以及微妙的色彩变化。」

「我想正是因为如此，他们才让鹤屋先生离开家里。」茶畑颔首回应。「为了在鹤屋先生的视线之外，详细观察《幻影》。」

「啊。」

「正如您所说，油画难以仅凭照片临摹。不只油彩的厚度，就连色彩，也需要观察画作在展示的位置下呈现出什么样的颜色才行。仅靠着照片，是无法做到这些的。此外，印出来的照片也会有色差。如此一来，窝在书房不出的鹤屋先生，就会成为阻碍。」

鹤屋一脸茫然。

「您告诉山泽同学可以复印资料给他时，他似乎相当吃惊。我想这并不是因为客气，而是因为他正在筹划用复制品掉包画作，听到复制一词，让他有了神经质的反应。」

「啊。」我们再次发出声音。

「按照顺序的话，我想他们的计划应该是这样的——青木同学他们得知《幻影》的存在，想到了用仿作掉包的计划。山泽同学似乎是技巧高明的画家，应该就是由他负责临摹仿画。不过光有技巧也没用，首先还得好好观察作品才行。然而鹤屋先生一直待在画作所在的书房中，三人才想出了把鹤屋先生诱出家门的计划。」

歌村举起手。

「不用订定这么迂回曲折的计划，只要趁鹤屋先生不在的时候去看，不就好了吗？」

「但是事实上，这点相当困难。」茶畑摇了摇头。「首先，正如我方才所问，日常采买基本上是由实咲小姐负责，鹤屋先生不太外出。再来，依照鹤屋先生对我第二个问题的回答，即使他偶尔外出购物，也是到步行距离五分钟的超市或便利超商。即便买东西再怎么悠哉，时间应该也在一小时以内，难以说是充足的时间。」

「原来如此，所以店长才会问从住家到车站的距离。」歌村说道。「是为了知道距离是否远得足以争取时间。」

原来如此，店长先前的提问，原来有这样的用意。

茶畑点头，继续说下去。

「实咲小姐的工作是为仿画者引路。她趁鹤屋先生外出的时候，让等在附近的山泽同学进入屋内。两人把画布搬到书房，进行临摹。」当然周围会事先铺上垫子等，做好颜料溅落的对策，茶畑这么补充。

「两小时多的时间，足够让他们临摹吗？」福来疑问。

「先参考照片，画到一定程度，然后在现场进行最终完稿的话，我想是可能的。包括颜料的质感等，不看着实际作品就无法得知的环节并非那么多。」茶畑解释。「他们在书房进行的，只是最终阶段的完稿。他们把未完成的仿作搬到《幻影》前，一边比较两者，一边完成作品。」

「要搬运四十号的赝作，应该是大工程吧。」

「是的，过程中应该需要车辆。不过，对画具没有坚持的话，画笔等可以直接使用实咲小姐的用品。他们只要搬运画布就好了。」

「在书房作画的话，不会因为颜料的味道而事迹败露吗？」

「近来据说也有无臭的油画画用油。」茶畑回答。「此外，实咲小姐的循环扇似乎性能优秀，他们应该是连同空气清净机一起带进书房，进行换气。」

「所以你刚刚才会那么问呀。」

「实咲小姐平时身上就有松节油的味道，就算多少留有气味，想来也会因为习以为常就不以为意吧。」

鹤屋点了点头。

「不过事情往往不会如同计划一般顺遂。」茶畑说道。「他们实际一试，才发现仿作无法在短短时间内完成——青木同学想必相当焦急。鹤屋先生的讲解即将来到尾声，她却迟迟没收到临摹完成的通知。她在无可奈何之下，只好挤出问题，想办法拉长会面的时间。因此她才会显得手忙脚乱。」

原来如此，鹤屋喃喃说道。

「就这样，临摹终于完成了，但他们还没办法就这样直接掉包。因为是油画，必须等油彩干才行。虽然只是我的想像，但仿画应该是先移到实咲小姐的房间进行干燥。这样也比较轻松。」茶畑若无其事地说：「油彩干了就大功告成，可以掉包了。」

鹤屋瞠目结舌。想来也不能怪他，毕竟他一直和《幻影》的仿画待在同一个屋檐下。

「等一下，」福来歪着头发问：「照这么说，和青木同学见面的时候，目的就已经达成了。山泽同学在那之后，为什么还要听鹤屋先生讲解乡土史？」

「我想应该是为了搬入搬出画作。」茶畑回答。「《幻影》长度高达一公尺，只靠实咲小姐一人掉包，应该相当吃力。画作也无法直接放进口袋里携进携出。就算想乘夜偷偷进行，过程中恐怕很难不发出声响，鹤屋先生也可能意外醒来。比起冒这样的风险，再次诱骗鹤屋先生离家还比较安全。」

原来如此，福来点头。

「这一次就换山泽同学引诱鹤屋先生离开家中。剩下的两人再乘机把书房的真画，掉包成藏在家中的赝作，把真画运到屋外。诱出鹤屋先生的任务，之所以没交给青木同学，想来是为了避免露馅。实际上对乡土史毫无兴趣的话，要再挤出话题，恐怕相当困难。就这一点，初次见面的山泽同学，即使问出和青木同学相同的问题也于事无碍。」

「咦，所以在这个时间点，计划应该已经完成了吧。」歌村歪着头发问：「那实咲小姐为什么也要缠着鹤屋先生听乡土史？」

「我想应该是烟幕弹。」茶畑回答。「记得鹤屋先生当时应该是向实咲小姐提起，最近的年轻人真是积极，还特地安排会面的场所。鹤屋先生这么讲应该别无他意，但听在掉包画作的人耳中，可能觉得鹤屋先生捕捉到见面对谈的真正用意。为了避免鹤屋先生察觉到目的，才在家中听鹤屋先生讲乡土史。」

众人发出一阵低吟。

「被偷的画要怎么办呢？」歌村询问。「我很难想像学生能接触到非法管道。」

「我听闻景浦巡有相当热烈的爱好者。也许是这类爱好者接近实咲小姐，提出金钱作为交换条件——」

茶畑说到这里，低头致歉。

「请恕我想像过于丰富了。尽管啰嗦，我还是要请大家刚才这番话听听就好，不要全盘当真。」

「不，我觉得很合理。」鹤屋回应。「不过我零用钱也给了，她父母给的生活费应该也很足够。难不成她是碰了什么昂贵的消遣吗？」

鹤屋仿佛要求答案的喃喃自语传进耳中，不过就连茶畑似乎也无从回答，只是摇头说道：「非常抱歉，这方面我也无法回答。」

沉默降临席间。

「哎，真是非常感谢。」

鹤屋缓慢地摇头。

「我马上就回去确认画作。我得问问实咲，看事情是不是真如店长所说。」

答案在这之后明朗了。

一个月后的聚会上，伊佐山说出「鹤屋先生的孙女坦白一切了」，我们也从他的口中，得知了事情之后的发展。

鹤屋后来确认《幻影》被掉包成赝作，向实咲逼问事情真相。

茶畑的推理几乎都正中靶心，也许是因为所作所为都被精准料中，让实咲感到害怕，她非常干脆地承认计划，青木和山泽也带着《幻影》一同来谢罪。

事情大致上都和茶畑想像的一样。

青木等三人构思了临摹《幻影》，进行掉包计划。

一直窝在书房的鹤屋会造成阻碍，就由青木装出对乡土史有兴趣的样子，把鹤屋诱出家中。后来山泽跟着要求会面，是如同茶畑的推测，为了确保搬入搬出画作有充分时间。想出这些计划的是青木，由山泽负责临摹，实咲则从旁协助诱出鹤屋，这些也如同茶畑的推测。

不过三人犯案动机，就连茶畑也猜错了。他们并不是为了金钱，而是要回敬鹤屋。

鹤屋曾经抱怨过T美术大学的学生「没有景浦的才气」，这句话似乎透过实咲，传到了青木他们耳中，让他们心头火起。

「既然如此，就算把景浦作品掉包成我们的画，他应该也能靠才气什么的看穿吧。」

这样的想法，转变成「来试一下吧」，让他们立定计划，还进一步产生了将过程当成行为艺术的想法。和画作所有人在同一屋檐下，是否能临摹仿画并掉包——他们预定将全程拍下来，在校庆的时候分发印有QR码的传单。《幻影》预定在这个时候归还。

「他们说自己没有恶意，一脸毫不在意的样子。先不管我会因此出丑，他们三个人中总该有人要意识到，自己的将来会受到负面影响吧。」

据说鹤屋如此慨叹。

「我自己也说得太过火了，没打算把事情闹到警局去。不过窃盗还是窃盗，我已经狠狠骂了他们一顿，和他们说好，叫他们下次不敢再犯。」

三人似乎也有稍微反省自己的恶作剧太过火。

「事情就是这样。说穿了，就是创作者和评论家的尊严所惹出来的事情。」伊佐山畏缩地道出感想。这么一说，他这次老样子与福来起了口角，想来应该深有感触。

「批评真是伴随着遭人怨恨的风险啊。」

人生真难。

不过茶畑的推理一如往常优秀，我忍不住开口称赞。

「是说店长，你光凭那一点资讯就能导出真相，实在太厉害了。」

「只是刚好猜中而已。」茶畑回应。「而且我能想到掉包的可能性，还是多亏了夏川先生您。」

意料之外的回答，让我吓了一跳。

「我有做什么事吗？」

「您在看过收藏品的照片之后，不是说过希望哪一天能看看真的《幻影》吗？」

我确实这么说过。

「照片中的《幻影》，一如字面意义，并非真的《幻影》。就这层意义上来说，夏川先生在那个当下，已经相当接近真相了。我只是刚好记得夏川先生的这番话，才会想到画作并非真品的可能性。」

说完之后，茶畑腼腆地摇了摇头，转身为角落的桌子点单了。

作者后记

我从以前就对「〇〇〇〇症候群」的标题抱有憧憬，暗中希望总有一天也能为自己的作品下这样的标题。问起原因的话，自然是因为这个标题很帅。

从当下浮现在我脑中的例子，举出其中一小部分的话——逢坂刚的《克里维茨基症候群》、笠井洁的《伊底帕斯症候群》、贯井德郎《失踪症候群》、理查德·尼利（Richard Neely）的《杀人症候群（The Walter Syndrome）》等，不论哪一个都很俐落，净是些帅气的名标题。症候群这个词给人冷酷的印象，同时又给人仿佛眼前展开一片未知世界的神秘氛围，实在是非常适合推理小说的词。

话说回来，成为本作基础的点子，其实是我在很久之前想到的，只是我始终想不到该如何把这个点子打造成一个故事。这个点子就在我一直想不到如何合理发挥的情况下，好几年来都一直收在我脑中角落。

我一有机会就会看看创作笔记上的备忘，不断东试西试地反复失败，一年、两年过去了，依旧没能想到办法——让我半放弃地想着，也许这个点子就是不适合写成小说。结果当我开始执笔《Cozy Boys》，过了一阵子，我在某一天突然福至心灵：

「等一下，把我从以前就很憧憬的『〇〇〇〇症候群』标题，跟这个点子结合起来的话呢？」

我至今为止的烦恼就像骗人一般烟消云散，故事顺遂地逐渐成形，最后成为这次的故事。我仿佛成功解决一直未能解决的难题作业一般，实在心情畅快。

本作也许未能匹及前面所说的各家杰作，希望本作能透过标题多少给大家感受神秘悬疑的气氛，并带来故事乐趣。

另外，本作中的来宾鹤屋仙一氏所说的杉并一带历史，参考了许多杉并区立乡土博物馆的展示资料，在此致上隆重谢意。我是在新冠疫情开始变严重的二〇二〇年八月初，造访了博物馆。虽然是在疫情期间，仍有几位中高年的参观民众，前来博物馆鉴赏展示品。鹤屋仙一氏的形象，便是从他们的印象集约而成的。

第一卷 后记

拿起这本书的各位，有没有「我从以前就特别爱看后记」这样的人呢？其实我也是。

我从开始迷上推理小说，还是小学生的时候，就对后记或解说之类，拥有与对本篇相等的喜爱。当时并不是处于像现在这样，社群媒体或部落格理所当然地存在生活中的时代。因此能听人谈论推理的地方，大致上就只有后记或解说了，自然让人感到饥渴。即使是现在，如果买的书没有后记或解说，也会让我有一种落寞，或是有点亏的感觉。

因为这番缘故，后记在此。

读到这里的人或许会说「怎么又是后记！」，毕竟收录于本书的各篇作品，也都有各自的后记。作者评论竟然比作品篇数还多，对于后记爱好者的人们来说，想来是相当豪华的内容组成——我想为此感到自豪。

本书收录了刊载于二〇二一年春天不幸停刊的《Mysteries！》第九十九期（二〇二〇年二月刊）、第一〇四期（同年十二月刊）的第一话和第二话，再加上五篇新短篇。如同第二话的后记所说，本书是以艾萨克·艾西莫夫的《黑鳏夫俱乐部》（创元推理文库出版）为蓝本，也就是所谓的安乐椅侦探故事集。不只是遵循「让喜欢推理故事的业余爱好者聚在一起，试着解开有人在聚会上提出的谜团」的形式，就连每篇都有后记的模式，也是效法「黑鳏夫」。

本书如此彻底向「黑鳏夫」致敬，其实并非一开始就有这样的意图。在我心中，本书其实是「Cozy Boys」此一标题下的连作短篇。

忘了是吉儿·邱吉尔，还是夏洛特·麦克劳德——总之是由外国作家所写，被分类在「舒逸推理」的作品，让我在读完后，脑中不知为何，忽然浮现「Cozy Boys」一词。这个词让我难以忘怀，从此开始常常在脑内自问自答「Cozy Boys」到底何许人也：大概会是一群与舒逸推理有关的相关人士，但又会是怎么样的人们呢？

按照这个类别的特征，最先令人联想到的果然还是美味的红茶、点心，或是料理（不少外国的舒逸推理小说，还会刊登作中登场料理的食谱）。这些要素不知不觉地，便以联想游戏的方式，连接到《黑鳏夫俱乐部》中出现的食物描写，逐渐形成设定。

不论是所谓的舒逸推理或是《黑鳏夫俱乐部》，都有着共通特色，那就是愉快的谈话、细致的食物描写，以及读起来不会让人感到沉重的故事。希望本书也能成为一本轻松愉快的读物。此外，如果有人对作中及后记提到的作品感兴趣，产生想读读看的想法，对我来说便是无上的喜悦。

接下来是向读完本书的读者所做的说明。

读完全部故事，或许有些读者会不时歪头发出一声：「哦？」

其中一点是书中的季节变迁。上一篇还是隆冬的故事，下一篇就变成秋天，季节来来去去。这七篇的故事并不一定照着时间顺序描写，还请各位读者谅解。

另外，虽然明明是现在的故事，作中人物却没有任何一人，提及二〇二一年世界最大危机的新型冠状病毒肺炎。大家甚至还群聚在一起，口沫横飞地进行议论，在疫情不断扩散，不知何时才能缓解的情况下，显得非常悠哉。这是因为我在构想连作故事的时候，冠状病毒还没个影子，然而后来世界就在转瞬之间变了样，才会产生这样的矛盾——请各位读者理解成「Cozy Boys」的大家虽然生活在现代，却是处在和我们有些不一样的世界。话是这么说，不过以这群人来说，说不定哪天就会一脸稀松平常地说出：「说起来，关于新冠啊——」

说起有些不一样的世界，在第一话登场的中荻洼这个地名，是笔者捏造的架空地名。就算去荻洼找，也是找不到这么一个地方的，还请留意！

这次本书能以光是看着就令人难以按捺心情，显得愉快无比的装帧问世，在此向绘制书封的オオタガキフミ老师致上谢意。

注：此处指日本书封。

另外，也乘机在此向责任编辑桂岛浩辅先生，表达我最深切的感谢，谢谢桂岛先生当初向我提议「要不要试着来写轻松的故事？」，每次都要替我细心确认漏洞百出的稿子，实在非常感谢。此外，在我执笔期间，给我诸多宝贵建议的家人及朋友，以及拿起这本书的各位读者，我也发自内心地感谢各位。

希望本书能为各位带来乐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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